版次:010 2026年05月19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袁勇
龙乡双龙,真正牵着乡愁的,从来不是山光水色,而是街口那座沉默近百年的老楼。
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老楼古楼,唯有故乡十字街口这座老砖木楼,始终搁在心底。从不张扬,从不突兀,默默守候着小镇烟火,将近百年的风雨光阴,一点点沉淀在青砖木瓦之间。每次回乡,都要先到街口33号走一走、看一看,让我多年漂泊浮躁的心,顿时安静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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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青砖垒起厚实墙体的三层老楼,采用糯米灰浆砌墙和外立面喷塑,极大增强粘合度与耐水性。黑灰色墙面凸凹不平,摸上去粗糙得硌手。最引人注目的是,青砖外墙、小青瓦双坡屋顶,嵌着几扇老虎窗,凭空添了几分灵动与生趣,矗立在长寿区双龙场老街,透着一股肃穆的静谧与清冷。
进得楼去,木楼板、木楼梯皲裂,肌理残破,只剩下原木本真的沧桑,但依然可以行走。脚步踏上几阶,还是熟悉的“咯吱咯吱”响动,像是岁月在低声絮语。
近一个世纪的霜雪寒暑,整座楼体保存完好,怎么看,都是一身中西合璧的风韵。入口上方墙间,仍见浮雕大字“为人民服务”,黄漆粉饰,淡淡浅浅,却深藏着70多年前双龙供销社时期的时代底蕴。2019年,它正式入选重庆市历史建筑保护名录,实实在在成了巴渝大地上,一处活态的历史瑰宝。
听高寿老人讲过,老楼落成于1936年,为栾姓大户人家投资兴建的豪宅。它还带着浓郁抗战时期风貌,聚兴诚银行双龙分理处就在这里,成为双龙地区最早的老银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老楼整体划归供销社,一楼卖布匹、盐巴、糖果、煤油、农资……每天人来人往,赶场天最为繁忙。我记事起,老楼多年都是银行在营业。到了2000年,当地一位陈姓弹花匠(制作棉花被褥的师傅)将老楼买下并经营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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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时代怎么变迁,一些细碎的片段,始终刻在我的记忆里,怎么也忘不掉。
我10岁那年,一个赶场天,正值三伏,发丝湿黏,衣背湿透,便跑进老楼大厅乘凉,看到柜台玻璃明净,里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标着:黄金收购价,每克2.77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个以克计的数字,只觉得十分神秘又陌生。
那个时候家境平平,高中期间的食宿费,全靠父母亲节衣缩食抠出来的。我跟着父亲一次次过来取钱,数额都不大。揣着年少的青涩与拮据,攥着几张薄薄的纸币奔向学堂。温和包容的老楼啊,你见证了我们寻常人家的日常冷暖,烟火琐碎。
后来响应号召参军北上,远离故土数千里云山。离家越久,故乡就越爱入梦。坡坡坎坎,乡村小巷,还有街口这栋老楼,都是梦里最清晰的模样。
每一次探亲回乡,脚步刚踏进老街,目光下意识就望向十字路口。那座熟悉的三层老楼,静静矗立原地,只是牌子换了。楼还是那座楼,青砖未改,木梯依旧,轮廓、屋檐、格局,一点都没变,只是换了用途,继续安稳守着一方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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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放在偌大的华夏版图上,双龙不过是个小小的方寸之地,不起眼,可从头到尾,长满了龙的传说,散发着龙的气息。当你走进这片故土,仿佛就踩在了巨龙的脊梁之上,处处皆是祥和瑞气。
老一辈人代代口传:远古时候,巨龙育有九子,其中金龙与银龙,偏爱这片青山绿水,长久栖居于此,与山河相依,与乡邻相伴,岁岁安安。自此龙魂扎根故土,护佑家园,这片地域便有了浓厚的龙象气韵,双龙之名,也由此而来。
还有一段更接地气的由来,与山水紧密相连。明朝末期,双龙便在石龟山兴建场镇。永安山余脉蜿蜒绵延,两条溪流顺着山势缓缓流淌,最终在“天脑水”处交汇相融,汇成悠悠双龙河。河道曲折回旋,形态天然,宛如二龙戏珠、双龙饮水,形意兼备,双龙场又因此定名,一代代沿袭,流传数百年。
山水养文脉,传说润故土。龙的故事、龙的吉祥,早已融进每一位双龙人的骨血里。而这座百年老楼,根植于龙乡核心,吸纳一方山水灵气,承载时代起落,把银行旧事、市井烟火,都悄悄藏进一砖一瓦、一梁一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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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楼没有名胜楼阁的显赫名气,没有络绎不绝的闹热,只是小镇十字街口一座朴素的老建筑而已。在外人眼里,不过一处寻常旧景;于我这个年逾花甲之人而言,却是童年的乐园、少年的驿站,更是远方游子的乡愁归处。
年少从楼下嬉戏而过,中年归来凭栏眺望,暮年漫步驻足怀想。一座老楼,轻轻串联起我的人生岁月。
青砖沉敛,静刻岁月;木楼温厚,暗藏流年。
这座龙乡老楼,栉风沐雨近百载,不颓不荒,静默如初。目送着一辈又一辈乡人远行、归来、老去。
唯有老楼,岁岁安然。
它是双龙镇一本立体的活史书,是时代留存下来的鲜活印记,更是我们这一代心头最清晰、最温暖的故乡坐标。
余生漫漫,只要身子骨硬朗,我会常回去看看,会与这座老楼静静对望。听风穿过老街,观云漫过屋檐,忽然觉得,守住心底这座老楼,才是最纯粹、最绵长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