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5月19日
□马卫
那年中秋节的前一天下午,木林森打电话给我:“卫哥,我得了国际大奖。”语速急促,语气欢欣。
“啥子国际大奖?”
“非洲琪根国际木雕展金奖。今晚我举行庆祝宴会,地点在棉花地999秋虫雅间,一定要来呵!”
我愣神了,因为我一向看不起木林森,倒不是他为人不好,原因是:他玩泥塑,没成功过一件作品;学木雕十年,没作品参展参赛;学文学,倒是买了上千册名著阅读,但没在公开刊物发表过一首诗或一篇千字文。咋就得了国际大奖呢?
我还是为他高兴,本市170多万人口,一年艺术上能拿得出手的作品,没几件。他获国际金奖,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打滴滴到棉花地999,进入秋虫雅间,木林森早等在那里,一脸的春风得意。
“卫哥,你看,这是才收到的获奖证书。”
打开一看,内页是英语原文,我用微信翻译,一下读懂。真是国际金奖,只是没有钢印或公章。或许,人家外国人从来就不兴印章。
热烈祝贺!热烈祝贺!
本想问下奖金多少,可一想,这是隐私。一则涉及交税,二则多了让人眼红,少了让人不屑。
这时我最想看到木林森的获奖作品。木林森说:“实物件还没有退回,我这里只有照片。”
说完去打开手机相册,翻着一页对我说:“就是这件作品,名字叫——擎天一棍。”照片上的东西,黢黑油光,圆不拢耸,像根棍子。只是这棍子不太直,有点弧线,类似于香肠的形状。
我细看之后,看不出啥门道。
“老弟,这木雕表达的啥思想?”
“为啥文艺作品必须要有思想?没思想,只好看好玩养眼养心就不行么?”
木林森的反诘,很有道理,只是我一直坚持文艺作品要有思想。
“这根棍总有点意思吧?”我仍然要木林森说说。
“嘿嘿,卫哥,你也不是外人,我直说了吧。我喜欢在农村行走,看到了很多遗弃的树根、农具、木器竹器石器生活用品,有的很好看,捡回来,稍加修整,就是很好的木雕竹雕石雕。这些东西,不需要表达啥,只要看起舒服就行。”
这没错,文艺有娱乐功能,审美功用。
“你这根棍是咋来的?”
“你晓得我家在白炽上,还在烧柴煮饭。灶前头,都挂个‘秋壶’,利用灶孔蹿出的火苗,把水加热。挂‘秋壶’要用一根带钩的小木棍,从房梁吊下来。我上次回家,父亲换下根吊‘秋壶’的旧木棍,黢黑的棍身,闪烁着光亮,看起很爽,就带到城里。刚好,我在网上看到了东非的阿迪隆要举办琪根国际木雕展,就把这根木棍寄去,没想到荣获金奖,实在是运气运气。”
再次向他祝贺。
我想弄明白这个奖的含金量,这个非洲琪根国际木雕展金奖是个啥玩意儿。我孩子在欧留学时的导师,后来回非洲担任某国的文化教育旅游体育部副部长。我叫孩子和他导师联系,查明真相。
互联网时代,三天迅速查明:非洲琪根国际木雕展真有其事,金奖发了999个,没奖金。木林森的作品获奖是因为他的那棍,雄健、刚毅,类似于非洲人的男根,当地有生殖器崇拜的民俗风尚,故得金奖。
我差点呕吐!
本地电视和报纸都报道了木林森获奖的新闻,据说他趁热卖出了几十万块钱的木雕和其他艺术作品,还被评为本地十大杰出工艺美术师,政府给他建了个人工作室,要他申请木雕非遗项目,成为传人,希望他创作的作品,带动本地的文旅产品销售。
木林森火了,火得我请他吃饭喝酒都没时间,他总在电话里说:卫哥,我忙,空了我请你吃饭。
时光又流走了一年,木林森也没有请我吃饭,我只能在电视、微信朋友圈和抖音见到他。他当上了本地政协委员,常开会或视察工作。据说,文联将提名他当下届美协主席。只是他的木雕作品,再没有入选过地级以上的展出,更别说获奖了。他获非洲琪根国际木雕展金奖的那根棍子,我永远都不承认是件艺术品,因为像这样的东西,新千年之前,农村何止有千千万万,现在贫困山区仍然不少,只是没人去发现和收集。
木林森火了,但本地的文旅产品,一直很萎靡。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