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水泥灰里转身:脐橙全村年产量1.5万吨,年产值突破1亿元 一个从石漠缝里突围:每亩果园纯收入不到5000元,蹦到近3万元
版次:004 2026年05月19日
奉节脐橙挂满枝头
彭斌查看脆李长势
脆李挂满枝头
5月14日清晨,晨光洒在奉节县草堂镇欧营村的山坡上。晚熟脐橙挂满枝头,花与果同枝,铺开一幅春日图景。62岁的果农王富春蹲在树下,用手指戳了戳松软的泥土,凑近闻了闻:“你闻,一股子酒糟味儿。沼液浇过的地就是不一样,蚯蚓多,土活了。”
他身后,金黄和青绿交织,脐橙正等着采摘。不远处,草堂河的水声隐隐传来,白鹭从河滩飞起。
而在长江对岸的巫山县曲尺乡,另一场“绿色账”正在山坡上进行——果农彭斌正往脆李树下倒腐熟好的羊粪,树上的青李已有鸽子蛋大小,还有不到两个月,巫山脆李就能上市了。他拍拍手,笑着说:“过去种李子光知道上化肥,结出来的果子发苦;现在不一样了,先把地养肥,果子自然甜。”
这两个相隔不过百里的村庄,一个从水泥灰里转身,一个从石漠缝里突围,书写着渝东北生态农业的“绿色账本”。
欧营村的“转身账” 从水泥灰到脐橙黄 这一步走了10多年
5月14日上午,奉节县草堂镇欧营村的王富春趁着天气好,和家人一起将已成熟的脐橙采摘下来,送到果园基地,一箱箱脐橙被发往全国各地。“现在是晚熟脐橙集中上市的时期,到了月底将进入采收尾声。”王富春介绍说。
王富春记得:2013年村里最后一座水泥窑熄火那天,他站在村口,头一回觉得空气里有橙花香。“以前哪敢开窗?现在你闻,连泥巴都是香的。”王富春家的4亩多脐橙园,去年纯收入超过5万元。而在水泥厂上班那些年,他工资不到2000元,还落下了慢性支气管炎。
欧营村这笔账,算起来有点扎心。上世纪90年代,村里8座采石场、水泥厂一天到晚轰隆隆响,村集体账上是好看了一阵子,可草堂河被糟蹋成了“牛奶河”——白花花的,鱼都不见了。山上石头裸露,一到雨季,泥浆直接冲进长江。2013年,奉节县拍了板:全部关停。欧营村村支书蔡金成念叨:“最难就是那两年,年轻人都跑出去打工了,村里剩下一帮老的、小的。地也伤了,种苞谷都长不好。”
变化来得没那么快。三峡银行奉节支行拿出4.8亿元绿色贷款,专门给草堂河清淤、修岸坡。钱下去,河水慢慢清了。现在,欧营村一年里有349天空气质量优良,草堂河水质常年保持在Ⅱ类标准。
其实欧营村以前也种脐橙,但都是零敲碎打,一家几棵树,一斤才卖几毛钱。蔡金成跑到县里找农技站,一测土——坏了,地都板结了,有机质几乎为零。咋办?蔡金成拍了拍大腿:“先养地!”
政府补贴有机肥,村里动员家家户户建小沼气池——猪粪、秸秆往里一倒,沼液直接浇地。一年下来,化肥农药少用了三成。果农易守财当初半信半疑:“沼液能浇橙树?可别把根烧坏了。”他先拿一小块地试了试。第二年,那几棵树的果子更甜、颜色更亮。现在,他7亩果园全用沼液滴灌,化肥用量砍了七成,脐橙糖度从11度蹿到了13度以上。老易掰着手指头说:“早些年橙子论堆卖,一斤还不到1元。现在一斤3元,果商还抢着要,听说都要运到国外去。”
2025年,欧营村脐橙全村年产量达1.5万吨,年产值突破1亿元。欧营村的蝶变,是奉节县绿色转型的写照:截至2025年底,当地脐橙种植面积39万亩,年产量54.3万吨,综合产值65亿元,全县30万果农正走向共同富裕。
曲尺乡的“品质账”
一颗脆李的“减药经”
和“增值路”
顺着长江往下走,从奉节到巫山,巫山县曲尺乡那片石漠化山坡变了样。5月17日,曲尺乡下着大雨,柑园村的彭斌有点揪心:“这么大的雨,树上的脆李扛不扛得住?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上市了。”
脆李是大家的致富“树”,而以前这里却是“山上石头多,出门就爬坡”,种啥都活不了。老辈人提起曲尺直摇头:“山上没土,石头比树多;水从石缝流,庄稼种了也白种。”
现在已是5月中旬,满坡李树挂满小青豆,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能开摘。果农们靠的是一套“减法”——少用肥、少打药。
“过去总觉得肥越多越好,药打得越勤越好,结果李子是苦的。”34岁的彭斌大学毕业后回村种李。他爹那辈人习惯撒复合肥、打化学药,果子发涩。彭斌不信老法子,按自己学的技术管树,该疏果的疏果,该剪枝的剪枝,地里上的也是农家肥。几年下来,李子树变了——单颗果子重了四成,糖度冲破了20度,好果子的比例从六成五蹿到了八成二。
彭斌掏出手机翻出记账本:“光说好不行,得看数字。”2025年,他家15亩果园,化肥钱从7000元降到2000元,农药钱从5000元压到800元;产量从1800斤降到1600斤,单价从8元涨到25元;每亩纯收入从不到5000元蹦到近3万元。“这笔账划得来——少施1斤肥,多卖10元钱。”
曲尺乡的“减法”不是一家的事。2025年,巫山全县脆李综合产值22亿元,带动果农超6万户。光曲尺一个乡,好果子占比超75%,收购价比普通果子高30%。彭斌家周边好几个村的森林覆盖率快到90%了,曲尺成了“花果山”。
“最骄傲的是,咱们没给长江添污染。”乡农业服务中心的陈仁贵带记者看了几处沼液池。曲尺乡沿江5个村搞起“李-草-畜”小循环:树下种三叶草,放养土鸡,鸡粪进沼气池,沼液抽上山浇李树。环保部门盯着入江的几条溪沟,总氮、总磷连续三年往下走,去年已经达到了地表水Ⅱ类标准。“以前一下大雨,江水浑得跟黄泥汤一样;现在暴雨过后,水还是清的。”
两县推进的“长远账”
三本“循环经”
和一个“产业脑”
一盘棋怎么走?今年4月,巫山县和奉节县被确定为全国首批整建制推进绿色食品全产业链发展试点县。在两个县50多万果农看来,就是三句话:肥料从哪来、农药怎么减、果子卖向哪。
第一本经是“果-沼-畜”,把臭猪粪变成甜橙宝。5月18日,奉节下着雨。永乐镇大坝村村民陈国平看着雨,心里发愁:再这么下,他家柑橘园旁边那座60立方米的沼气池,会不会渗水?池子挨着猪舍,养了20多头猪。以前猪粪臭得要命,邻居天天投诉。现在猪粪进了池子,沼液顺着管道流到20亩果园里。陈国平笑着说:“沼液一浇,橙子又甜又水灵,猪圈也不臭了。”他掰着手指算账:光肥料钱,一年省下6000多元。这一招不复杂:猪粪、秸秆、污水倒进沼气池,发酵后的沼液通过管道直接还田。在全市,像这样的种养结合基地就建了2.5万个。
第二本经是从“凭感觉种橙”到“靠数据种橙”。在奉节脐橙产业数字化调度中心,大屏幕上实时跳动着全县39万亩脐橙的土壤湿度、天气、虫害、采摘进度、物流轨迹……这套系统2025年上线,大伙儿叫它“脐橙产业大脑”。地里埋着传感器,天上飞着无人机,从测土配肥到无人机打药,全程用数据管护。每个脐橙都能扫码查到“出身”,从开花到采摘,全程可追溯。供销社还开发了一个“配方肥定制”功能:果农打开手机点一点自家那块地,输进去年的收成数字,系统就自动配出一份肥料单子——有机肥打底,氮磷钾按需配,比自己去农资店乱买要便宜15%。
第三本经是跨县“抱团”,一起治污染、一起闯市场。渝东北几个脐橙主产县,过去各干各的。2025年底,奉节、云阳、巫山、开州四区县签了一份“共建共创共护”协议:统一生产标准,共享种质资源,联合执法打击高毒农药。还成立了“长江三峡库区生态保护联盟”,每季度联合巡河,只要发现某个支流数据异常,上下游马上一起排查,谁也不推卸责任。
数据说话
重庆城乡生态转型
的生动写照
成绩单写在江水里,也写在账单上。奉节脐橙品牌价值381.7亿元,全市第一。重庆今年将全力打造巫山脆李“金名片”,力争种植面积85万亩、综合产值破102亿元。
果农们更在意另一组数字:奉节化肥、农药使用量连续四年下降,脐橙优质果率突破85%,出口国从6个增加到17个。新加坡超市里的奉节脐橙每公斤8新币(约43元),是当地普通橙子的三倍。巫山长江干流及主要支流水质稳定在Ⅱ类,曲尺乡等沿江乡镇森林覆盖率从2015年的52%提升到78%。
奉节脐橙、巫山脆李的生态种植模式,既是渝东北的“绿色账本”,也是重庆城乡生态转型的生动写照。
上游财经-重庆晨报记者 郑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