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5月20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陈燕
一
我是永川来苏镇革命水库堤坝上的一块条石。
1966年秋天,我待在来苏镇柏树桥村附近的山坡上,整日与野草、灌木、蚂蚁、野兔为伍,吹吹山风,晒晒太阳,想睡就睡,想干啥就干啥,倒也自在逍遥。
好日子不长,一阵热闹又嘈杂的声响打破我的安逸生活。一群石匠来到了山里,他们握着铁锤、钢钎,一锤一锤地凿开、敲打,把我和我的伙伴从山里开采出来,将我们打磨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我就成了一块条石。
我们被抬下山的时候,一路上全是人。男的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抬的抬,挑的挑;女的和着泥沙,背着石块;老的驮着背,蹲在路边砸石子;连半大的娃儿都在工地上跑前跑后传递工具。
整个山坡上插着红旗,高音喇叭里传来“撸起袖子加油干”的声音。人来人往,接踵摩肩,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永川来苏镇的革命水库正式动工了。
我被人抬上了堤坝的石墩上,站在了最高处。我身边全是和我一样被凿得方方正正的伙伴,一块挨一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我的身后是绿油油的万亩良田,周围是树木葱茏的高山。
我对面石壁上刻了一行字:“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这句话的意思我不懂,我只看见这些男女老少顶着烈日,冒着严寒,没日没夜地敲打着石头,一块一块地堆砌。没有机器,他们就用肩膀扛;没有伙食,他们就自带干粮。硬是在两座山的中间砌起了165米长、8跨9墩的连拱坝。
抬石头的号子喊了整整十年。1977年5月,水库堤坝终于竣工了。那一天工地上放了鞭炮,我看到很多人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二
水库堤坝修好以后,日子渐渐安静下来。
我又开始变得很闲。每天就是晒晒太阳吹吹风,看鱼儿在水里扑腾。偶尔有人来堤坝上走一走,指着这座大坝说:“你看,这是个连拱坝,8跨9墩,全长165米,最高处有29.5米,创造性设计的连拱式大坝是永川乃至全国水利史上的奇观。”
我听不太懂这些数字,也不懂这些专用名词,但我知道他们在赞美这道堤坝。他们说这个堤坝很了不起,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1978年,水库得了个奖——江津地区科技成果二等奖。后来又来了一群人扛着机器对着我们拍,听说被拍成彩色片,叫《祖国新貌》,在全国放映。
那天堤坝上来了很多人,有人拿着话筒说:“这座水库是永川人民的丰碑。”我也不懂什么叫丰碑,我只知道我和伙伴们固守在这道堤坝上,每年旱季的时候,水库的闸门一开,清清的水就顺着渠道流到田里去。禾苗喝饱了水,长得绿油油的,农民在田埂上笑得合不拢嘴;到了雨季,上游的水哗哗地涌进来,库容满了,溢洪道就开始泄水,下游的村庄安安全全的。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我每天在这山沟沟里听鸟叫虫鸣,闻泥土和草木气息。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连蚂蚁都比我走得远,更别说那飞来飞去的鸟。日子枯燥极了,我不想被束缚在这冰冷的堤坝上,我向往外面热闹的世界。
听鸟儿说城里人声鼎沸、高楼林立,夜晚霓虹闪烁,热闹非凡。我羡慕城市里路牙上的石头,能看着车水马龙,能听见欢声笑语。而我,只能被牢牢嵌在大坝顶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这个寂静的水库,孤独又落寞。
我抱怨得多了,右边的石头就劝我:“你呀,就是不知足。你守着这么大一库水,看山看月亮,哪点不好?城里那些石头,天天被踩来踩去,被狗尿浇来浇去,有什么好羡慕的?”
左边的石头插嘴了:“你就知足吧,看着这库水灌溉下去的庄稼养活了多少人,看着这座大坝保护了多少人家的平安。城里那些石头怎么能跟我们比?”
我没再吭声,可心里还是痒痒的。
三
促使我这份执念彻底烟消云散的是2020年。有一群人来水库这边勘测、施工,说要搞“龙门溪至革命水库及临江河河库连通工程”。我听不太懂,但看他们忙活了大半年,挖隧洞、铺管道,把龙门溪的水引过来了,又跟临江河连通了。
这下可好,水库的水更清了,鱼更多了,两岸的树也更绿了。来的人也多了——不是干活的,是来玩的。有人扛着相机来拍照,有人带着孩子来钓鱼,还有一个小姑娘拿着一本画夹坐在坝上画画,画的就是这道8跨9墩的连拱坝。
那年春天,一群记者来到革命水库,对着大坝不停拍摄。他们采访了周边的村民,采访了当年参与修建水库的老人。而我,静静地听着那些朴实又真挚的话语,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位戴着草帽、手拿锄头的白发老人,哆哆嗦嗦地抚摸着条石,满含热泪地说:“这些石头,可是当年我们亲手抬上大坝的。那时候修水库,是真苦啊。但只从有了这革命水库,我们再也不怕天旱缺水,庄稼年年丰收,日子越过越红火。”
一群放学归家的孩子,路过大坝时,仰望着大坝上的题词,认真地听老辈子们讲述水库的修建故事,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我们要学习修水库的爷爷奶奶们不怕困难勇于攀登的精神,也要学习这些石头,不怕辛苦,默默奉献的精神。”
记者们对着大坝,对着我们这些石头,由衷地赞叹:“这座大坝到现在还在发挥灌溉、防洪的作用,守护着下游几千亩良田和几个村庄的安全。这是真正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我默默地听着这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赞叹,看着人们脸上幸福满足的笑容,一股暖流在体内游走,久久不能平静。
四
今年是2026年,整整一个甲子,我60岁了。
这60年来,我见证了多少事。水库里的水满了又浅,浅了又满。田里的庄稼收了一季又一季。当年修水库的那些年轻人,如今大都已经不在了。可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还在用这水库的水浇灌庄稼,还在享受着这座大坝带来的安宁。
我身边的柏树桥村,这些年变得越来越好了。路修到了家门口,小楼一栋栋盖起来,晚上路灯亮堂堂的。农忙时节,水库的水顺着渠道哗哗地流到田里,庄稼喝得饱饱的。汛期来了,我们稳稳当当地拦着洪水,下游的人家安安稳稳地睡觉。
我还是我,一块躺在水库堤坝上的条石。每天早上,看蚂蚁从我身上路过,青苔在我身上酣睡。我又不再是我,我不再向往繁华,不再羡慕城里的石头,我就是革命水库大坝上,一块甘于坚守、无私奉献的条石。我见证了永川人民不畏艰险、攻坚克难的奋斗岁月,见证了这片土地从贫瘠到富足的沧桑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