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豆花

半百的人生路上，作为地道农村妇女的妈妈，没给我留下万贯家财，却讲给了我数不清的言子儿。这些话，就像田埂上的野草，看似普通，却生命力顽强。又像陈年的老酒，初尝微辣，回味却甘甜醇厚。它们言简意赅、朴实通透，早已渗入我的骨血，成为我为人处世干事创业最深厚的滋养。

记得上小学时，我是个出了名的皮猴子，做数学题马马虎虎，写字更是龙飞凤舞。我在外婆那边上学，妈妈不能长期监督。可她每次到外婆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的作业。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就看老师打的红勾红叉，看试卷上的分数。一旦见到红叉多或是惨不忍睹的成绩，她不会动粗，而是把我拉到身边，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抚着我的头，耐心地念叨：“四妹儿，时间不等人，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学进脑子里的知识，强盗也抢不走的。”那时候我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今天不努力，明天下苦力”的种子，就这样随着她讲的言子儿，早早地埋进了我心里。

妈妈只读过初小三册书，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乡下，这也算是个文化人了。她为人处世周全得体，深得乡邻信任。她入了党，担任村社干部二十多年。由于我家地处大队集中办公地，有村医疗点裁缝铺，人多嘴杂，爸妈就让我们兄妹轮流把房前屋后和院坝打扫得干干净净，做好表率。穿着也不能邋遢，妈妈常挂在嘴边的话，“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份对生活的体面与尊严，是妈妈教给我的人生第一课。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家里全靠父母在地里刨食，日子过得紧巴。我和妹妹接连中考失利，我费尽周折才去上高中，高昂的学费让家里捉襟见肘。看着父母不分白天黑夜劳作的背影，我曾萌生弃学打工的念头。细心的妈妈察觉了我的心思，她轻言细语地对我说：“四妹儿，妈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走不出农村。但你们不能这样，只要你们想上学，哪怕是砸锅卖铁，能读到哪里妈就供到哪里。你要记住，‘穷不丢猪，富不读书’。”这番话，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让我重振信心，一头扎进学海，再无杂念。

妈妈不仅是慈母，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调解能手，但凡邻里纠纷、夫妻吵架、婆媳矛盾到了她这里，用言子儿打比喻就能化干戈为玉帛。记得有一次，有两口子吵架要闹离婚，搅得大家不得安宁。妈妈就分开做工作，只听妈妈劝那男人：“作为一个男子汉，你度量要大点。‘好男不与女斗’。俗话说‘家和万事兴’，牙齿和舌头那么好，还有咬到的时候呢，两口子哪有不磕碰的？多原谅女人几分。”转头，她又压低声音劝那女人：“哪个男人没点脾气？‘女子无性乱草如瓤，男儿无性钝铁无钢’。看在娃娃的份上，女人要学会服软，‘夫妻没有隔夜仇’。”一番话说得两人低头不语，最后先后回了家。

人生总有风雨。有一年，我工作突遭变故。妈妈没有讲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只是平静地开导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过不去的坎”。这些朴实的话语，瞬间抚平了我内心的焦躁。后来，有机会去新岗位锻炼，我却犹豫不决。妈妈又鼓励我，“树挪死，人挪活”“活到老，学到老”。于是我先后在民政、新闻社、水利等部门跨界学习锻炼，始终秉持着妈妈说的“干一行就要爱一行”的教导，勤奋务实，未曾有过一丝懈怠。

在感情生活上，妈妈更是人间清醒。年轻时，我也是恋爱脑颜值控，从没考虑过柴米油盐。妈妈警示我，“接坏一门亲，会误一平生；买错一头牛，会误一季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让我谨慎择偶。婚后生活辛苦又疲惫，我向她吐槽时，她总是说，在外面要给足男人面子，回家再“堂前教子枕边教夫”。遇事要多包容，“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正是这些言子儿，守护了我小家庭的和睦与温馨。

我当基层干部三十多年，始终铭记妈妈的教诲：“不要忘了你是农村出来的，要多做善事好事，多积德，为人要谦和，要将心比心地为农村人着想，不要吃别人的拿别人的，能办的事就好好地办，办不了的就好好地解释清楚。”这份源自母亲的善良与仁慈，让我赢得了普遍赞誉，而这赞誉里，有一半的功劳属于妈妈。

如今，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回首往事，妈妈的那些言子儿，早已不再是简单的口头禅，而是我人生的导航塔，是我生命的补给站，是我灵魂的压舱石。妈妈讲的那些言子儿，我会讲给儿孙听，让这份爱与智慧，代代相传。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