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庙的陡坎路

版次:011    2026年05月21日

□向军

我从未想过,大姨最后的归宿,会是三王庙那截陡坎路附近的田间土台。

三王庙是我家到大姨家的必经之地。此地有名无庙,没有香火缭绕的殿宇,只是乡人依据传说,代代口传叫熟了的地名。我家位于山梁平整的担子坪,地势开阔平缓;大姨家落在山脉绵延尽头的茶林沟底。儿时往返两地,山路是不变的轨迹:到大姨家,顺着山脊小径下行,脖颈沁出薄汗时,便抵达她家吊脚楼;返程一路爬坡向上,总要走得衣衫浸透、满身燥热,方能回到熟悉的自家院坝。

自记事起,去大姨家,便是我童年最幸福的期待。那份简单纯粹的欢喜,足以消除山路的崎岖与疲惫,成为乡村岁月里温暖的念想。

从我家到大姨家,看似咫尺相望,走起来,山路上却藏着万般艰险。整段路途最让人畏怯的,便是三王庙的陡坎。一条横穿山野的机耕道,拦腰斩断了原本平缓的山坡,劈出一堵五六丈高的绝壁。原本蜿蜒平顺的小路,被迫改道贴着绝壁边缘延伸,这截窄窄的土路,下临空陡崖壁,步步惊心,望之便心生寒意。

逢上阴雨天,路面被雨水泡得软烂泥泞,脚踩上去黏滑难行,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到下方的机耕道。曾有一位老人,雨天途经此处,不幸失足殒命。村里巫师一句无心说辞,称横死之人需在出事之地寻得替身,方能转世。流言在闭塞的山村悄然蔓延,人心惶惶。自此,这截陡坎路成了乡邻避之不及的禁地。

为求安稳,有人在200米外的溪沟旁,新踏出一条迂回小路。只是新路绕山绕水,路程多出五六倍。往后每次我独自去往大姨家,母亲总要反复叮嘱:“过三王庙,宁可走远路,万万不可贪图近便,冒险走那截陡坎。”

那时我不过七八岁,在邻里眼中懂事利落、胆子不小。可每次站在三王庙的岔路口,我总会驻足徘徊,内心反复拉扯。险路近、省时,却悬于绝壁、藏着致命凶险;远路安稳无忧,却迂回漫长,稚嫩的腿脚总要受尽奔波之苦。

可是,看见胆大的乡人步履轻快地踏过陡坎,我心底的胆怯,便抵不过贪近的念头。几番纠结,我试着悄悄跟在大人身后,屏气敛息、步步谨慎,贴着峭壁走这段险路。但刚走出三四米,看到光秃秃的绝壁,以及绝壁下乱石铺就的机耕道,恐高的我胸口发紧,腿脚打颤,老人惨烈的模样在我脑海里浮现……我害怕自己成为老人转世的替身,赶紧朝里俯下身子,手脚并用,几乎带着哭腔转身返回。这一试,我吓得大汗淋漓,全身酥软地瘫坐在岔路口,好一阵才缓过气来,最后不得不遗憾踏上绕道的新路。到了大姨家,我吐露了冒险失败的经历。

大姨知晓后,表情很淡定。她没批评我冒险,也没责备我不够勇敢,只是默默记挂在心。待我回家时,她放下手中农活,执意要亲自把我送过三王庙。

大姨送我返程时,背篓里带上一把锄头。行至陡坎脚下,她放下背篓,俯身握锄,从机耕道上坡的第一步土坎开始,一锄一锄挖宽、削平、夯实,从上至下,步步规整,原本杂乱陡峭的土坡,渐渐有了均匀平整的梯步轮廓,她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拭去额角滚落的汗珠,鼓励我向上攀登,并静静望着我稳稳踏上梯步、缓缓远去,才挥手告别。

大姨的举止,影响了附近的乡邻。自此,总有一些不留姓名的乡邻,不时自觉带着锄头填平坑洼,默默修补路面隐患。众人微光汇聚,让这段曾经令人闻之色变的险路,慢慢变成了一条安稳通畅的便民山路。

从此往返大姨家,我再也不用刻意绕远避险。走在大姨亲手凿出的梯步上,每一步都踏实安稳。年少时藏在心底的惶恐、忐忑与不安,都被这一方方厚实平整的土梯,悄悄抚平、尽数安放……

前不久,大姨安详离世。家人遵照她的遗愿,将她安葬在三王庙陡坎路不远的平台上,日夜守着这条她亲手修整、庇护过我的山路。

送大姨最后一程的那天,我双膝跪在灵前,望着她慈祥温和的遗像,不由得泪眼婆娑,恍惚之间,她熟悉的叮嘱轻轻落于耳畔:踩稳,莫怕! (作者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