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枇杷黄

版次:011    2026年05月21日

□陈维忠

刚一进屋,妻子告诉我买了我最喜欢吃的水果,让我猜是什么。那还用猜,定是枇杷!甜润多汁,清心爽口,向来是我偏爱已久的初夏滋味。

我对枇杷的最初印象,从不是甜润多汁的果实,而是其貌不扬的枇杷叶。小时候体质弱,经常咳嗽,一发病,大人便找来一把枇杷叶,再扯上两把侧耳根,和着用快火熬出两碗深褐色的药水。只要药水下肚,缠绵多日的咳嗽很快平复。没想到这些边缘带齿、背面覆着绒毛的普通叶子,竟藏着实实在在的用处。从那时起,我便对枇杷叶多了几分亲近和敬意。

长大之后,阅历渐长,我才知道枇杷不是乡野间的寻常野果,而是能入诗、入画、登大雅之堂的佳果。杜甫写“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清淡几笔,便勾勒出它清雅温润的姿态;南宋诗人戴复古那句“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更是将满树金黄,文人宴游的酣畅喜悦写得热烈动人。而真正让枇杷在我心里扎下深根的,是归有光《项脊轩志》里深情之语:“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一树枇杷,亭亭而立,岁月流转,思念绵长。寻常草木,竟能承载如此深沉绵长的情谊,自此我对枇杷的印象多了一层温柔而厚重的底色。

带着这份文学里的深情,我慢慢明白了枇杷在时节里的位置。春尽夏初,百花渐渐退场,连“红”极一时的樱桃也匆匆落幕,天地间忽然少了几分热闹。就在这略显空寂的时光里,一树树枇杷早已褪去青涩的外衣,携着一春的雨露与阳光,悄然成熟。它不喧哗、不争先,只在枝头静静挂起一串串金黄,明亮却不刺眼,温润却不张扬,恰逢其时地给稍显清淡的初夏,添上了一抹踏实的甜香。它深藏风骨、低调隐忍,不与桃李争占春光,不与樱桃比拼艳丽。寒冬里默默开花,春日里静静结果,等到群芳谢尽,众果离场,它才以一树金黄独撑初夏,给人间带来甜润与慰藉;当盛夏来临,百果再度繁盛,它又不恋枝头,悄然退场。

人到中年,我成了一名小有心得的业余中医,对枇杷的认知也愈发透彻。枇杷叶清肺止咳、降逆止呕,疗效确切;枇杷膏养阴润肺、化痰止咳,更是寻常百姓常备的滋养之物。从花叶到果实,它全身上下都是宝藏,却始终朴素低调,不邀功、不请赏,朴实却心怀善意,平凡却自有力量。

初夏又逢枇杷黄,看着满树金黄的枇杷,又念起了归有光笔下那棵亭亭而立的枇杷树。原来,他怀念的,从来不止一棵树,一个人,更是那种沉静、深情、默默守护的生命姿态——不必争艳,默默扎根,用心滋养,便自有温暖与力量。

(作者系重庆市荣昌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