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平念

生长在家乡万盛那一尾尾清水鱼，是山水滋养出的人间鲜味，是刻在味蕾上的乡愁，更是让我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牵挂。

万盛地处渝南群山之中，峰峦叠翠，溪流纵横，青山湖、鱼子岗、石林溶洞、五和村的活水塘，处处都有清冽甘甜的山泉水。而我对鱼子岗这处得天独厚水土养出远近闻名的清水鱼情有独钟。

鱼子岗 我心底最清澈的乡愁

万盛主城挨着边的鱼子岗，是藏在大黑山脚下山凹里、被山泉水滋养出来的灵秀之地。千亩草坪铺展如茵，溪涧纵横，木桥栈道错落其间，处处透着清幽与恬静。而滋养这片土地的，正是从黑山深处流淌而下的山泉水——源出猫岩北坡与八角庙西沟，穿过原始森林，潺潺溪流一路向下，滤过层层岩石，清冽甘甜、澄澈见底。

泉水汇成白水溪，在鱼子岗缓流成“阳春沟”。水色随光影变幻，或碧绿如翡翠，或清亮如琉璃。这水四季冰凉，不含杂质，没有一丝土腥气，既润了两岸草木，也养出了远近闻名的清水鱼。

鱼塘主人姓高，五十多岁，半百年轮里藏着多年饲养清水鱼经验。他就地取材、因地制宜，从溪流上方接一管道，形成长流水，是鱼塘清水鱼生存的“永动机”。鱼塘边茂密的麻柳树不时掉下一簇簇绛红色的麻柳果，以及塘边青青草，成为鱼儿取之不尽的“粮仓”。

垂钓溪边，充分让人享受清风裹着草木与水汽的清香，鱼塘边的白水溪流水潺潺，鸟鸣悠悠，浮躁的心也跟着沉静。这一汪来自黑山的活水，是鱼子岗的魂，也是我心底最清澈的乡愁。

清水鱼 远近闻名的乡土美味

得益于黑山泉水的滋养，鱼子岗的清水鱼，也被当地人称作瘦身鱼，成了远近闻名的乡土美味。不同于普通池塘里靠人工饲料催肥的家鱼，全程依托原生态的活水养殖，不喂半点合成饲料，不追求快速长膘，完全顺应自然生长。鱼儿终日在冰凉澄澈的山泉水里自在游弋，渴饮甘冽泉水，饥则就地取材，以及天然浮游生物，不停游动过程中，身上多余的脂肪和腥膻浊气，都被流水一点点冲刷殆尽。

只需三五个月，鱼儿便褪去了肥腻臃肿，长成了身形修长匀称、鳞片透亮光洁的模样，俨然鱼界模特。清水鱼儿眼睛清亮，浑身透着一股干净鲜活的灵气，没有半分浊水鱼的黏腻感和土腥味。鱼肉滑嫩弹牙，肌理细嫩，自带山泉的清甜，入口鲜而不腥、入口即化，清而不淡，是大自然用一汪活水，慢慢养出来的本真滋味。每每想起这口鲜，那股按捺不住的馋意，便从心底涌上舌尖，辗转难消。

这份馋，一半源于鱼的清鲜，一半藏着垂钓的无尽乐趣。

垂钓乐 解馋又得山水之悠然

在万盛鱼子岗，钓清水鱼，是我从小到大最痴迷的乐事，也是独属于家乡山野的惬意时光。每逢闲暇，我总会提着简易鱼竿，漫步到黑山泉水滋养的塘边，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四周是连绵的青山，耳边是泉水叮咚、林间鸟鸣，风里裹着草木与水汽的清香，置身于此，所有的浮躁与疲惫，都被这山水温柔抚平。

必须使劲薅开塘边茂密杂草，才能支起鱼竿。此处垂钓不需要高档商品饵料，随手掐一叶水草，抑或摘一片麻柳尖，就是鱼儿最熟悉的味道。静静坐在水边，等着鱼儿上钩。

钓清水鱼也不用复杂的技巧，只因这里的鱼生性灵动，觅食纯粹，多了几分天然的野趣。等待的时光从不觉漫长，看水面波光粼粼，映着青山倒影，看水草随流水轻轻摇曳，心也跟着变得平静而柔软。

忽然间，鱼漂轻轻一沉，紧接着鱼竿猛地被拽弯，心底瞬间涌起难以言喻的兴奋，双手稳稳握住鱼竿，慢慢收线，感受着水下鱼儿奋力挣扎的力道，鲜活又有力。一番拉扯之后，一尾青背白肚、身材苗条的清水鱼跃出水面，扭动着修长的身子，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浑身透着蓬勃生机。

每钓上一尾，我满心都是欢喜，对清水鱼的馋意也愈发浓烈。忽然觉得，我钓的从来不只是鱼，更是山水间的悠然，是乡间生活的恬淡，是与自然相融的欢喜，这份乐趣，让我对清水鱼的馋，又多了一层深情。

家乡味 对鱼子岗烟火的眷恋

最让我魂牵梦绕的，还是家乡人烹制清水鱼的简单朴素，却能把鱼的鲜味发挥到极致。万盛人做清水鱼，向来信奉“本味至上”，不搞花哨的烹饪，不用厚重的调料，只为留住鱼本身的清鲜。刚钓上来的清水鱼，现杀现做，刮鳞去鳃，剖开鱼腹清理干净内脏，鱼身划上几道浅口，方便入味，全程不用过多腌制，只用少许细盐简单抹匀，便能锁住鱼肉的鲜嫩。

清炖，最能体现鱼鲜。舀上一勺刚从溪里打来的黑山泉水，放入几片生姜、几段葱白，少许花椒和食盐增香，再无多余调料。待水烧开，将整条清水鱼放入锅中，大火煮沸后两三分钟，必须立即关停灶火，不然，火力容易让滑嫩的鱼肉散架。只需静至焖上三五分钟，待鱼肉浸透汤汁，清炖清水鱼便可出锅。看那汤色，乳白清亮，鱼肉完整鲜嫩，端上桌时，热气氤氲，香气扑鼻。夹起一块鱼肉，轻轻一抿，鱼肉如果冻般，细嫩却不松散，入口没有一丝腥膻，只有山泉的清甜与鱼肉的鲜美，在舌尖慢慢散开。喝一口鱼汤，温润醇厚，鲜中带甜，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浑身都变得舒坦，连肠胃都被这股清鲜治愈。

若是想吃重口一些，便用本地农家土得掉渣的老坛泡制的酸菜、泡辣椒，炒出香味后加入泉水煮开，再放入清水鱼炖煮，酸香与鱼鲜完美融合，开胃爽口，又是另一番绝妙滋味。

离开家乡万盛后，我在外地也尝过不少号称清水鱼的菜品，可终究抵不过家乡的味道。那些鱼，要么肉质干巴，要么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少了黑山泉水滋养的灵气，也少了那份原生态的鲜甜。越是如此，我对家乡清水鱼的馋，就越发浓烈。这份馋，早已不是单纯的口腹之欲，而是对黑山山水的思念，对鱼子岗烟火的眷恋。

退休后因此每每回到家乡万盛，必踏一次鱼子岗这片熟悉的土地，去塘里钓几尾清水鱼，回家炖上一锅鱼汤。看着远山如黛的黑山，喝着鲜甜的鱼汤，吃着滑嫩的鱼肉，听着熟悉的乡音，心底满是安稳与温暖。这尾清水鱼，承载着黑山的山水灵气，藏着鱼子岗的质朴烟火，也裹满我剪不断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