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那片蓖麻坡

版次:011    2026年05月22日

□殷彩霞

好几年没回老家桂花村了,此刻走在村口的老洋槐树下,沿着狭窄的田坎往记忆里的鬼打坡上走,如今的鬼打坡野草比人还要深。

走了足足半刻钟才隐约看见坡顶的乱石堆,半人高的狗尾草在风中妖娆摆动。望过去,那几株醒目的蓖麻映入眼帘。茎秆粗壮,叶片宽大如掌,掌形的大叶子铺得很是张扬,碧绿的纹路嵌在叶面上,靠近顶梢的地方还垂着几串带刺的青果,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30年前,这一片山坡上,都是密密麻麻绿油油的蓖麻。那时候,一旦放学或放假,村里一群孩子都喜欢成群结伴地去鬼打坡玩耍,那里可是躲猫猫的好地方。蓖麻长得很快,两三年就能长到比人高,枝粗叶密,刚好是我们躲猫猫的天然屏障。

小时候,我和一群小朋友经常在鬼打坡玩躲猫猫,有屏着气蹲在叶缝里的,有抱着粗杆斜着小脑袋的,有盘腿静静坐着扮鬼脸的,也有蜷缩在蓖麻地里一动不动的……大家都不敢出声,谁先被找着,谁就要被罚去偷摘李老四家的黄瓜。

整个夏天的午后,蓖麻坡上全是我们你追我赶的嬉笑声、尖叫声,风卷着蓖麻叶的清苦味吹过来,凉丝丝的。

蓖麻结果的时候,我们最爱捡落在地上的熟果。圆滚滚的果子外皮长满软刺,捏一下就会炸开,然后滚出几粒油光发亮的蓖麻籽,浅棕的底子布满黑花,滑溜溜的像上好的玉石。

我们捡起来用针穿起,串成手链串成项链,戴得满脖子满手腕都是,觉得自己比城里开公共汽车的司机叔叔戴的金项链都还要神气。

有一次出事了。那天午后,二狗子不知道听谁瞎说了一句,“蓖麻籽榨出来的油很香,炒出来的菜也比香油还好吃。”他便盯着手里的蓖麻籽咽了好几次口水,说要尝尝究竟是啥味儿。

我和二妞、彩蛋等几个人拦不住,他当场就嚼了一粒,还吧唧着嘴说没什么特别的味儿。我们也没当回事,不到半小时,二狗子突然捂着肚子蹲下来,脸白得像张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滑。

没过两分钟,二狗子就对着草坪哇哇直吐,我们当场都吓得哭了,连声音都变了调,大我们一点点的彩蛋连滚带爬跑下山喊二狗子他娘。

赤脚医生扛着药箱跑上来,折腾了近两个小时才把人稳住,后来二狗子在家躺了好几天,再跟着我们来蓖麻坡时,看见带刺的蓖麻果就远远地呸呸两声,说这是勾人命的毒玩意儿,碰都不能碰。

后来我们长大了才知道,二狗子说得没错,蓖麻里真的有毒。二狗子真是命大,吃的是还没完全成熟的青籽,又吐得及时,才捡回一条命,说起来到现在都有些后怕。

其实,那时候生产队号召在荒坡上种蓖麻,是因为蓖麻全身都是宝。蓖麻籽榨的油黏度高凝固点低,是上好的工业用油,还具有消肿拔毒、泻下导滞、通络利窍之功效;根有祛风解痉、活血消肿之功效;叶具有祛风除湿、拔毒消肿等多种功效。

现在好多制药企业做药,都少不了蓖麻的提取成分。

前些年,村里来了几拨收药材的贩子,说带根的蓖麻药厂都要收,比种一季玉米收入还高,村里有些闲不住的老人,扛着锄头就往鬼打坡上跑,但凡能刨着根的蓖麻,全被挖了出来捆好了卖去山下的收购点,没两年,整面坡的蓖麻就被刨得干干净净,只剩这几株,长在石头缝里,锄头伸不进去,根扎得深刨不出来,才侥幸留到了现在。

我蹲下来,伸手捏了捏一个带刺的熟果,轻轻一按就裂开了,几粒油亮的蓖麻籽滚到我掌心里,花纹还是那样清晰,触感还是那般光亮丝滑,和我小时候攥在手里的那几颗,感觉是一样的,没半点儿差别。

风顺着高坡吹了下来,吹得蓖麻叶子哗啦啦响,好像还能听见30年前,我们藏在叶丛里憋不住的笑声,听见二狗子疼得打滚的哭喊声,听见彩蛋和二丫的争吵声,听见风卷着绿浪滚过坡顶的清脆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忽明忽暗……

那些漫山遍野的蓖麻,那些跟着蓖麻一起疯长的童年,早就跟着挖蓖麻的锄头,走得干干净净了。只剩这几株孤零零的蓖麻,站在鬼打坡的乱石堆里,替我们守着那点快要被风吹散的旧时光,等着哪个像我这样念旧的人,偶然走上坡来,能停下来,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在这片绿浪里的、热热闹闹的故事。

(作者系重庆市璧山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