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5月26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李美云
初夏悄然登场了。槐花开了,开在百花凋残的身后,开在夏季热情萌芽的初夜,也开在“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时候。一点点像喃喃细语,一滴滴像夏夜的小雨,最后开成雪花的模样,定格成一串串璎珞,成为春天转身远去的长亭送别,也成为夏天初试人心温度的叩门声。
望着它纯粹得毫无杂质的模样、宋代诗人韩元吉的诗句“共踏槐花记昔年,一弯新月夜移船”的诗句一下子就涌上心头。我不禁想起奉节老城,老城小东门的那间狭窄的老屋,老屋外巷口的那棵槐花树……老槐树合抱之粗的树身上那些深深的皱褶,就像外婆脸上的沧桑,粗糙的树皮就像外婆长满老茧的手掌,儿时的每一次触摸,都有心颤的疼痛和无奈。“心之忧矣,曷维其已。”当时懵懂的我,望着外婆那日渐衰老的容颜和像老槐树一样佝偻的腰,心中暗恨自己为什么还没长大?为什么没有能力帮助外婆分担一点家庭的压力,而眼睁睁地看着年迈的她日夜操劳。由于母亲常年在乡下的供销社工作,父亲又在川江航道上的绞滩站上班,一年难得回家一两次。我们就像远离月球的行星,不仅没有光的照耀,而且还是孤零零地悬在天外。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人们的工资普遍很低。正如陶渊明在《咏贫士》中所说:“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生活虽然过得贫寒,但是外婆就像那棵槐树,不仅为我们遮风挡雨,用自己勤扒苦挣的辛劳供养着我们,而且还时常把在茶房听到说书人讲的故事讲给我们听,用精神食粮喂养我们的灵魂。粮食匮乏的时候,我们的精神却在日渐丰满。在七八岁的时候,在夏夜躺在凉板上,仰面望着星月交辉的天空,听着外婆夜风一样轻轻地讲述;抑或在寒冷的冬季,我站在地火灶的灰坑里,一边借灶火取暖,一边听外婆讲着故事;或许是在那些残缺不全的故事触动下,我才有了对文学的向往。老槐树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感受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体味着生活的酸甜苦辣,也记录着祖孙跨代际的血浓于水。虽然我当时沉沦在“粗缯大麻裹生涯”中,但是初心已然向往“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未来。
如今,槐花又开了。槐花依然是洁白如雪,温润如玉,花影摇风,淡香悠远。而那些外婆生前一样絮絮叨叨的芽苞,那些清雅高洁的花瓣,还有那一串串日子连成的岁月,以及那一摞摞书写不完的喜怒哀乐……都被一棵槐树固化成历史的链条,都被一树槐花开成心中冰清玉洁的回忆。
外婆虽然早就走了,但我知道,她用她和老槐树最朴素的平仄,告诉我要珍惜一个不与桃李争艳,不被春风裹挟,能掌握自己生命季节的、高洁素雅的琼玉花魂!
槐花树是一种生命力很强的植物,它的根扎得很深很深。“黄昏独坐佛堂前,满地槐花满地蝉”。说不定在某个水位下降的年份,沉入水下的老槐树还会从滔滔江水之中生出新枝,上面挂满和槐花一样美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