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5月27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施崇伟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洋满嘴河畔的三棵黄葛树已经醒来。綦江与笋溪河在此交汇,三个码头各守一方,石板路从乡场蜿蜒而下,伸向水边。
洋满嘴是老地名,正式的名字叫白溪。洋满嘴不通公路,却因水而兴。綦江从贵州大山奔涌而来,笋溪河涓涓细流如小家碧玉,两水相执,成就了这个小小的乡场。最繁盛时,后山金沙寨驻过大军,山石砌成的城墙至今犹存,立于临江城门,可望百里远山,可俯两河如绿带缠绕。三个码头各有一棵黄葛树守着,石板路缓缓伸展,树荫下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小渔船如梭子般飘来飘去,渡船竹编的篷、没有挂帆,还有那专门载客的“揽载”,铁壳厢式,10多米长。40年前,我十八九岁,在这山里水乡教书,水路是我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揽载,是我出行的全部依赖。
揽载,即是从白溪往返于上下游场镇的简陋客船。没有时间表,来了就上,上满就走。赶场天人货多,一会儿就满载出发;闲时人少,就得在船上边听船老大吹水流沙坝的趣事,边等客到齐。有时等不及,有急事的人一催促,船老大把烟头吐进河里,手一扬:“开船!”副手撑篙,老大掌舵,轰隆隆的马达声中,船慢吞吞退出岸沿,轻盈转头,空阔的河面漾出一道弧形水痕。
船舱里坐满人,就成了一个有烟火味的小世界。乘客大多是洋满嘴的农民,都是相熟的老乡,谈笑着赶集买卖、农田种植。偶尔几声鸡叫猪吼从木板下传来,叶子烟味和禽畜气息夹杂着,熟悉得很。即便是中山装口袋插着两支笔的乡干部或穿着鲜色衣裙的村姑,也不必刻意回避。大家挤在一样的油烟与汗味里,各得其乐。
我最爱的是沿途风景。船舱无窗,却是一道无死角的观景台。船舷之下粼粼波光清涟通透,岸上变换着四季:河滩浣衣的村妇,田间驱牛的农民,放学路上打闹的孩童,春天的野花、秋来的金色稻田,还有鲤鱼滩的河石、谷王庙的灰墙、车碗岗那枝繁叶茂的老黄葛树,沿河两岸,都是我免费赏阅的风景。
那时我不甘于这份恍若隔世之境,一心寻思去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八里外是仁沱镇,几十里外是县城,更远的是重庆。要去这些地方,全凭水路。揽载载着我从白溪到仁沱,从仁沱到县城,再从县城到重庆。一步一步,从山里走向城市,从青涩走向成熟。那些年在船上度过的时光,现在想来,恰是我青春的注脚:慢,却踏实;拥挤,却温暖;简陋,却充满希望。
渡船不仅载人,也渡心。在洋满嘴码头等渡船的那些清晨和黄昏,我遇见过许多人,听过许多故事。船工王二不慌不忙,喝着鱼粥才肯开船;打鱼人黄三口哨悠扬,舱板下蹦跳着新鲜的河鱼;挑猪崽的外乡人坐在扁担上,慢条斯理地说“河横在那,总会有渡的时候”。这些平凡的水上人家,用他们的从容告诉我:生活如渡船,急不得,也停不得,总要相信对岸会到。
我在那片水岸生活了8年。每天听着鸽鸣狗吠,闻着荷香稻香,看着炊烟缭缭绕绕。夏天到河里游泳,黄昏踩着夕阳唤渡船,月光下听老校长讲古,蚊吟鼠窜里挑灯夜读。那段与水相依的日子,粗朴却丰盈,寂寞却自由。白溪的水,渡过了我的青春,也渡着乡民的日子——卖粮卖笋、买肥添猪、走亲访友、赶场看病,全凭这一叶扁舟、一艘揽载。
如今,通往白溪的公路有了很多条。上连先锋镇、下接仁沱场,最近的支坪半小时就能到达,直上兰海高速,到全国各地都挺容易。揽载船早已退出“江湖”,码头也冷清了许多。可当我站在那棵老黄葛树下,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我忽然明白:水运之于中国,何尝不是这样一条“渡船”?从古运河的桨声帆影,到现代化港口的巨轮穿梭;从千年漕运的国脉所系,到长江经济带的黄金水道——水运渡过了物资、渡过了文明、渡过了亿万人的生活。
我写下的不是宏大的成就数据,不是高深的航道技术,只是一个普通人与水运的青春交集。但正是这无数个“我”的故事,汇成了水运中国的温暖底色。那些年在水上漂泊的日子,教会我等待、教会我从容、教会我相信“总有渡的时候”。而今,中国水运正以更快的速度、更智能的技术、更绿色的理念破浪前行,但我想,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水运最动人的力量,始终在于它连接着此岸与彼岸、连接着人心与希望。
我的水运故事,从白溪出发,从未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