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5月28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郑立
关桥是一座叠梁式的木质廊桥,静卧在武隆火炉镇关桥村的老盘河上。270多年的漫漶时光晾在56块木桥板上,苍古,沉实,安稳,收拢我弥散的遐想。去年初秋,我遇见关桥。关桥是一条小溪沟上的小木桥,远看很不起眼,近看有些陋拙。一座乡野小溪沟上的小木桥,能够声名远播,定然有它的不俗之处,我得细心点读。
那日午后,秋阳西下,在桥头的残碑上,我找到一些残留的字句——始建于1743年(乾隆八年),完工于1745年(乾隆十年)。原为官桥,今为关桥,其中大有原由。该桥地处三百里涪黔古官道上,落成时,修桥者为桥名争论不休,难下决断。恰逢一位新官从涪陵到黔江去赴任,见此荒野之地新建了一座小木桥,溪流潺潺,小桥横卧,他赞不绝口,问明因缘,遂题写“官桥”二字于桥头。该桥就此得名,该村也随桥名更为官桥村。后来,村民觉得“官桥”有旧时膜拜官老爷的味道,而桥又建于两山关锁之处,便改“官桥”为“关桥”了。
关桥长19.4米、宽4.15米、高5米,桥基为花岗石,桥身桥面为耐腐原木,以榫头卯眼密缝贯穿,没有一根铁钉。梁柱有迎客松、阴阳鱼等木刻图案。桥面两侧原是雕花栏杆,栏杆内侧有一排供人休憩的美人靠,因磨损更换,已不是原物了。桥板下曾有一把长1.5米、重80斤的玄铁斩龙剑,后不知所踪。
秋阳迎面,热风扑脸。桥下溪水淙淙,两岸稻田谷黄,远处竹树绕院,溪边一架不会转动的老水车。我站在桥上遮阴,听一位刘姓老人讲其起了掌故。在没有关桥以前,过老盘河靠的是竖立在河中间的一排石墩,此河段又叫跳墩河。1740年(乾隆五年)春夏之间,暴雨连天,山洪狂泻,河道断行。老盘河东岸刘家铺子老板刘焕章想方设法安置羁留的过客,连马厩里也挤满贩夫力夫。暴雨之后,刘焕章有了修一座桥的想法,他把想法告诉要好的乡绅陈宇彰、萧永年,两人也有此意,要修就修一座管久管用的木桥。修桥的造价不菲,三个人无力承担,各自向火炉、白果、核桃等地的乡绅募捐,三年后才筹足了修桥的银两。刘焕章请修桥的掌墨师特意设计了桥板56块,让过桥的人不忘56家捐赠大户的善行。桥建成,两岸再无洪水阻隔。桥带来了财气,最繁盛时,桥两头的河岸边,有四家客栈、三家货栈、两家油坊、一家造纸坊、一家碗厂,汇成了一处官道驿站,一处荒野之城。
听完刘姓老人讲掌故,我踏在桥板上,一步一块走了一个来回。走在56块桥板上,我心头陡生敬畏。木板被磨得很粗糙,木纹分明,隐隐有幽光,靠边的有些破损,有修补过的痕迹。桥柱硬挺,叩之脆声。关桥之桥,始于善行,终于功德。
关桥人十分珍视这座木桥,桥瓦已是不知换了多少次的泥瓦,河上修了公路石桥也没撤掉这一座老旧的木桥,依旧是关桥人感怀的去处,依旧是关桥村独有的风景。三百里的官道早已遁入荒野,桥头的功德碑已模糊不清,桥上的雕梁画栋已斑驳疏离,关桥却因为管久管用的初心,历久弥真,真入古朴,真入文物,真入化境,真入人心。
秋阳热烈,蝉声嘶咽。关桥之桥,人心之桥,善行之桥。而今想来,一桥之思,至善乡野,炫古烁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