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上那扇门

版次:011    2026年05月28日

□陈康明

“咔嗒”一声,门锁上了。虽然声音不大,但我听着心里头一紧。手还搭在门上面,钥匙攥在掌心里,凉飕飕的,就是不想抽出来。又要告别老家,回城里。可我这双脚啊,像是被一颗钉子钉在地上,迈不动了。

楼道里安静得很,只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我慢慢转过身,眼睛顺着门,从上往下又看了一遍。墙角那个鞋柜,老伴前年纳的鞋垫,还在里头搁着;窗台那盆君子兰,叶子倒还是青的;楼梯拐角那面墙上,太阳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也不知道要落到哪儿去。

我下一级梯步,回一次头,眼睛舍不得离开那扇棕色的门。门上倒贴的“福”字,还是去年的老黄历,红纸褪了色,边角也翘起来了。可就这么看着看着,又觉得它是新的,像是昨天才贴上去的。那个时候多好啊,女儿女婿带着外孙回来过年,我和老伴忙碌着,满屋子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年味。

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那些陈年旧事,就像潮水一样涌上心来。

三楼东头,老廖家的门口,以前有一只土狗,成天蹲在楼梯拐角晒太阳。我下班回来,还没上楼,就能瞅见它眯着眼睛打呼噜,尾巴偶尔还摇两下。现在呢,楼梯拐角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干枯的树叶,蜷在角落里。

走到二楼时,我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小张家那扇门,以前在这个时候,总能听见他在里头唱歌,唱得不怎么样,可听着就是亲切。有一回我拎着东西上楼,他正好探出头来,笑着说:“哟,又带好吃的回来啦?”就在这楼梯口,我们还能摆几句龙门阵。现在门关得紧紧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下到一楼,还是忍不住回头望。楼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可穿过这片黑,我又好像看见了,院子里的那棵蜡梅树,花早谢了;东屋的窗户该擦了,灰蒙蒙的;父母屋里的那台老挂钟,也不知道走不走,有没有人给它上发条。

院子里静得出奇。以前这个点,炊烟升起来了,饭菜香飘过来了。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喊:“快点,去叫你爸吃饭!”父亲一定会在刀豆架下,鼓捣他那几盆花花草草,听见喊,慢悠悠应一声:“来了来了。”我跟在他后头,看着他背有些驼了,可走得稳稳当当的。

现在刀豆架还在那儿,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看着就要散架。窗户还在,没人擦了。老挂钟还在,没人上发条了。它们都还在,可又好像都不在了。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门。门里头锁着什么呢?老沙发、老床、那口用了几十年的铁锅。那沙发里,还陷着父亲看电视的身影,他总是歪在那儿打瞌睡;那老床上,还留着母亲絮叨时的体温,冬天她老给我灌热水袋;那口铁锅里,还炖着过年时全家人围坐的热乎劲儿,咕嘟咕嘟冒着泡。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想家的事。”她说:“这有啥好想的,城里的房子是家,老家的房子也是家,两个都是家。”我没吱声,可心里头明白,这哪能一样呢?城里的房子什么都好,有电梯不用爬楼,冬天有暖气,下楼就是超市。可半夜醒来,总觉得窗外该有鸟叫,该有鸡叫,该有狗吠,该有风吹过窗口那种沙沙的响声。那些声音,城里头听得见吗?

我在乡镇工作三十多年,每天下班就往家赶。那时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骑着摩托车,心里急,恨不得一下子就飞到家里。推开那扇门,总能看见母亲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父亲在院子里拾掇花草,或者拿把扫帚在打扫卫生。妻子帮我接过包,问一句“饿了吧”,然后一家人围坐在那张老桌子前吃饭。

后来父母走了,他们的屋子空了,可那件穿了二十年的中山装,还挂在柜子里,领子都磨得发白了;那把剪刀还放在针线盒里,刀刃磨得亮晃晃的。每次回老家去,我都要进屋里去坐一坐,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是念想,就是觉得,父母他们只是出门买菜去了,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再后来,我退休了,女儿在城里给我们买了房。临走那天早上,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看灶台,看看碗柜,看看床铺,看看桌椅,还有院里的树啊花啊草啊……我对自己说:“还会回来的,又不是不回来了。可这一走,就真的很少回老家来了。”车子终于开动了。后视镜里,老家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化进天边的暮色里。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站着,等着。等着某一个黄昏,某一个清晨,等着那串熟悉的脚步声。

人这一辈子,到底要有几个家?小时候的家,是父母在的地方;长大后的家,是自己在的地方;老了以后的家,是孩子在的地方。可说来说去,真正的家,怕是只有那一个——我们最早离开,又最想回去的地方。那扇门一锁,好像就把什么都锁在里头了。

(作者系重庆市涪陵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