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手枪里的童年

版次:011    2026年06月01日

□向萍

岁岁年年,又逢“六一”。街头商场的橱窗里,五彩缤纷的儿童玩具琳琅满目,精致的电动枪、炫酷的遥控玩具摆满展台,热闹又鲜活。望着这满眼的童趣,一段尘封的儿时记忆骤然翻涌而出,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弟弟那支老旧的木手枪,朴素、笨拙,却盛满了我们最纯粹的童年时光。

弟弟的木手枪,是父亲亲手打磨的老物件。没有精致的工艺,没有鲜亮的色彩,简简单单的木头雕琢而成,边角算不上规整,带着手工打磨的质朴痕迹。可经年累月的摩挲把玩,让整支木手枪通体温润光亮,褪去了木头原本的粗糙棱角。这么多年,几番搬家,无数物件遗失散落,唯独这支小小的木手枪,始终被弟弟妥帖珍藏。闲暇之余,他总会轻轻拿出来,细细擦拭枪身,指尖抚过光滑的木纹,静静回望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岁月。

每个男孩的童年,都离不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打仗游戏,而一把手枪,便是所有孩童心中最珍贵的标配,是年少江湖里最威风的底气。

一个盛夏暑假,燥热的蝉鸣声一阵接一阵,邻居家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小客人,名叫凡凡,他是从繁华的成都而来,一身干净新潮的衣裳,穿着我们从未见过的白色波鞋,打扮洋气,格外亮眼,活泼开朗的凡凡,短短一天,就和巷子里的小伙伴打成了一片。

最让人期待的,依旧是全员参与的打仗游戏。那天,凡凡从兜里掏出一把褐色的塑料手枪,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把枪做工精巧,枪膛、扳机一应俱全,造型逼真,小伙伴们纷纷围拢上前,睁着好奇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摩挲打量,满眼都是羡慕与向往。

谁有枪,谁就是这场孩童战局里的主角。分组的时候,手握新枪的凡凡成了最抢手的队友,我和弟弟无奈被分到了对立的敌方阵营。看着别人手握新枪威风凛凛,弟弟小脸紧绷,满眼委屈,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不乐意。夜幕降临,暑气渐消,我们悻悻回到家中。

“爸爸,我也想要一把手枪……”弟弟闷闷不乐,嘟着小嘴,一脸委屈地跑到父亲身边,小声求助。

“不就是手枪吗?爸爸给你亲手做一把。”本以为只是孩童随口的心愿,未必会被放在心上,没想到父亲笑着应声。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驱散了我们满心的失落,我和弟弟瞬间眉眼舒展,满心欢喜,雀跃不已。

说干就干,父亲当即翻出家里的边角木料、小铁锤和手锯。昏黄的老式灯泡挂在屋檐下,灯光柔和又微弱,晚风轻轻拂过院落,“叮叮咚咚”的敲打声便悠悠响起。木屑簌簌飘落,伴着清脆的锯木声、敲击声,交织成夏夜最温柔的童谣。

不过片刻工夫,在父亲灵巧的双手下,一块普通的木头渐渐有了轮廓,一把有模有样的木手枪,像变魔术一般悄然成型。

“快给我看看!”弟弟早已按捺不住满心期待,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

“别急,还差最后一道工序。”父亲又拿出小刀和细砂纸,耐心细致地修整枪身。细细切削枪膛的边角,一点点打磨尖锐的棱角,不放过任何一处粗糙的地方。

崭新的小木手枪温润光滑,质朴又别致。弟弟紧紧攥着心爱的木手枪,欢呼一声,一溜烟冲进夜色,奔赴小伙伴的战场。小巷的夜色温柔朦胧,弟弟小小的身影躲在屋檐角落,探出圆圆的小脑袋,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满脸认真警惕四周。他高高举起亲手得来的小木手枪,对准“敌人”,稚嫩的嗓音配着清脆的音效:“砰砰砰!” 晚风裹挟着孩童清脆的呐喊,小小的木手枪,让那个夏夜的童年,威风又滚烫。

手工木手枪看似简单,实则费时费力,选材、切割、打磨,每一步都需要耐心和技巧。年少的我们,还是差了技术。但我们自有专属的童趣妙招做手枪——泥手枪,无需成本、信手拈来。泥手枪的泥土,大有讲究。太干,松散不聚拢,太湿,黏手不成型。唯有黏度适中、细腻纯净的泥土,才能捏出规整好看的造型。老街的孩子们都知道,穿过老街上场口有个砖窑,那些烧砖的土坯泥,是做玩具手枪的绝佳原料。

一天午后,我和弟弟特意跑到砖窑边,挖了一大坨细腻的土坯泥,兴冲冲回到家。平整清凉的青石板,成了我们的天然操作台。我们蹲在石板上,双手反复揉搓、拍打、揉捏,硬邦邦的泥块渐渐变得软糯细腻,像揉透的面团般温润柔韧。随后找来小小的碎刀片,细细勾勒出手枪的模样,一点点塑出枪头、枪身、枪尾的轮廓,精心压出流畅的弧度,刻出细细的纹路。一番用心雕琢,一把造型完整的泥巴手枪雏形,便稳稳落在了掌心。

数日静置,水分慢慢蒸发,一把专属我们、亲手打造的泥手枪便正式出炉,每一处纹路都藏着年少的巧思,每一寸泥土都盛满了满满的成就感,只是泥巴手枪终究脆弱,稍不留意摔落在地,便会四分五裂。也正因如此,那把经久耐磨、温润结实的木手枪,才显得格外珍贵。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当年的孩童早已长大,热闹的老街巷也日渐安静。可那把历经岁月、被反复摩挲的小木手枪,依旧静静留存。它藏着父亲朴素的疼爱,藏着街巷的欢声笑语,更温柔了我们一整个滚烫纯粹的童年。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