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菜园

版次:011    2026年06月05日

□蒋萍

爷爷的菜园是活的,活在一锄一锄的泥土里,活在四季轮转的生命中。

菜园就在鸡圈西边,在柴房旁搭了一个竹架门,打开门后的土路总带着一股被草木洗过的清爽,豇豆藤和南瓜藤顺着木杆爬。

爷爷侍弄菜园,就像泥瓦匠铺砖、妈妈缝衣服一样,总像在做件顶精细的活计。爷爷那粗得像老树根的手总带着泥,却比谁都干净。鸡圈竹篱笆永远扎得齐齐整整,鸡粪从不会隔夜,“干净点,鸡和人一样,会舒服些。”猪圈也是如此。

坝子是石板铺的,一天要扫三回,连晒谷时溅落的谷粒,都被他弯腰捡进竹筐。菜园就在这样的干净里,把四季装得满满当当——春里是冒绿尖的小葱,小白菜正努力钻出头来;夏末架上挂着黄瓜,顶花还嫩黄,就被堂哥掐下来以“再长就老了”的名义生吃掉了。冬瓜、南瓜、苦瓜、西瓜……啊,这是瓜的盛宴;秋深时大白菜、花菜、胡萝卜饱满着额头,缨子垂在畦边,沾着晨露;就连冬月大大的白萝卜,裹着霜的白菜,在风里坚挺地期待着。

爷爷的性子如同菜园的四季——慢悠悠地——锄草施肥,不疾不徐,他说:菜慢慢长,人要慢慢等。

菜园不单是菜蔬的领地,四围总是点缀着野生的花草,他们的生命力似乎比菜蔬还要顽强,尤其那株从石缝里挣出来的指甲花,瘦硬倔强,却开得泼辣。每每暑假,我必在它跟前消磨半日,那红的、紫的、粉的、半红半紫、半红半粉的小花瓣们,总是诱惑我将它们摘下捣碎,糊在指甲上,或点在额头,自以为如同仙子般美得不可方物。

晴好的夜晚,月色如银,水一般流淌在整片菜园的绿叶上。月色下,爷爷奶奶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那掌心沟壑纵横,却带着土地般温厚的暖意——这一双双手,粗粝如砂纸,却操持着这一方园圃,土地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浸透着汗水与生命的重量,小小的菜园,滋养着祖祖辈辈: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大伯伯娘,姑姑姑父,堂哥们,还有我未曾谋面的曾祖父母和他们的父辈……

菜园里最忙的要数那些不易捉住的小家伙。

蜻蜓停在南瓜架上,翅膀忽闪忽闪;蚂蚱蹦到豆角叶上,和叶子融成一团;我常和哥哥们追着蚂蚱跑,爷爷就在身后悠扬地嘱咐“小心点啊——”也不知是担心我们摔倒,还是害怕我们踩坏了他的菜。总之,我们玩得十分尽兴。

竹篱笆外那棵枇杷树,是堂哥十岁时栽来玩的,细得像根柴禾,大家都不看好它,只有爷爷,每天从菜园回来顺便给它施施肥、浇浇水、说说话,如今倒比我还蹿得高,每年盛夏,黄澄澄的果子坠在枝头,眼馋的我够不着,就摇着树干喊“爷爷爷爷”,婆婆便挽着篮子,笑嘻嘻地将果子收集起来:“叫也没用,你爷爷耳朵背!”有些没盛到的果子,摔在地上发出轻柔干脆的“咚咚”声,一个、两个、三四个……我和哥哥边吃边捡,像数着甜甜的日子。

变故始于某个春日。

爷爷照旧挑着粪肥去园子,沉重的木桶压弯了他的脊梁,在打开竹篱笆时一脚踏空,连人带桶摔倒在田埂上。后来,伯伯打算接他们去城里住,爷爷摇头:“走了,菜怎么办?鸡鸭呢?不行,走不得!”

那之后,爷爷走路都成了煎熬。他试着再去菜园,婆婆说他常偷偷摸着蔫掉的豆角,还有未清理完的杂草,便知道他心里还没放下,他蹒跚的背影如同挣扎的菜苗,渐渐地,爷爷再也无法去侍弄菜园,只能拄着拐杖对着菜园久久发呆,力不从心之感就像暮色一样无声地笼罩着他。婆婆除了照顾爷爷,还要养鸡鸭,菜园渐渐缩小。那曾经生机勃勃的菜园,竟也像骤然被抽走了魂魄,迅速地显出颓唐老态。

园子与人,一同在光阴里黯淡下去。

终于,有一日我归家,赫然看见石缝里那株顽强的指甲花,竟也颓然倒伏在泥土里,形似枯槁。那一刻,心头猛地一沉——一辈子亲力亲为、好胜心强的爷爷,终究也被无情的岁月狠狠绊倒了。

然而,爷爷骨子里那份对土地的执着与韧劲,并未随着身体的衰弱而消散。他常在床上或竹椅上挣扎着坐起,目光投向窗外,浑浊的眼底透着不甘。菜园之下,埋藏的何止是种子?分明是同样勤劳、同样不肯轻易向命运低头的灵魂。

今年暑假,再次回到那荒芜的菜园,蓦地发现从竹林的一角生出了一丛新指甲花,原来爷爷的菜园从没真的枯萎,就像这土地,看似荒了,底下的根,却从未停过生长。那些他弯腰锄过的草,念叨过的菜,替我涂过的指甲花,都在记忆里活着,比任何春天都长得旺盛。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