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这里,诗歌长在垃圾桶旁,长在泥土里,长在被揉皱的烟盒纸上,长在车水马龙的路边。她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诗意属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版次:009 2026年06月08日
当环卫工大半年期间,刘忠碧写下了近一百首诗。
在图书馆里看书
第一眼见到刘大姐时,很难把她和诗歌联系起来。个子不高,圆嘟嘟的脸,说话带着永川大安老家口音。
刘忠碧今年65岁,是重庆左岸环卫两江新区项目部的一名普通环卫工,负责金源路附近路段保洁。当环卫工大半年期间,写下了近100首诗,大家都笑称她是“马路诗人”。
刘大姐却连连摆手,她觉得诗人这个称谓离自己很远、很远。
在她这里,诗歌长在垃圾桶旁,长在泥土里,长在被揉皱的烟盒纸上,长在车水马龙的路边。
街道上的诗人
第一次见到刘忠碧时,是休息时间,她坐在一家快餐厅外的长凳上,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片,有超市小票,有捡来的烟盒纸壳,也有打印店扔掉的A4废纸。
翻一面就能写字了。
有时灵感来了,一个念头闪过,她就随手抓起手边的纸,赶紧记下来。生怕那些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句子,转眼就飞走了。
刘忠碧写的内容很多都跟日常工作有关。她写垃圾桶:“勤擦果皮箱,清风满路香。”她写护栏:“躬身拭护栏,汗水湿衣衫。尘尽光映日,擦亮一城欢。”
她写给洒水车师傅:“晨迎微露洗车行,一路清流润主城。骄阳不避除尘累,无言坚守为民生。”
别人帮助她,她写诗表感谢:“风雨黄葛叶纷飞,满地黄金手自挥。多谢组长来相助,辛劳减半暖相偎。”
“五一”劳动节,她写下:“汗水淋漓装锦绣,终生奋斗谱华章。”在别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在她笔下却有了另一种模样。
她把扫地形容成拉二胡:“扫帚在地面来回摆动,沙沙作响,像琴弦流淌出的旋律”;她又把清扫落叶称为打太极:“一推一拉,一进一退,看似缓慢,却有自己的节奏。”“做哪样工作不累嘛,但总要找点乐趣!”刘忠碧笑着说,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活风雨后依然保持热爱的笑容。
一个自觉“失败”的人
诗歌是知己
如果不是遇见诗歌,刘忠碧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人。年轻时,她初中只读了两年,种过地,当过幼儿园阿姨,进过工厂,也在建筑行业干过活。每做一行,她都会认真干,到现在,她还会看施工图纸,会核算材料。
几十年来,她换过多份工作,却始终觉得自己没做出什么成绩,没有赚到多少钱,也没有成为别人羡慕的人。
2025年10月,刘忠碧为了照顾孙子搬到金源路附近居住,应聘上了环卫岗位。
谈起过往,她总是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里,又藏着一些复杂的东西。
那些生活给予她的遗憾和失落,她很少向别人提起。直到后来,她重新拾起年轻时的爱好——写诗。
年轻时,她很喜欢写诗。只不过,为了生计,不得不四处奔波,写了又扔,扔了又写,慢慢搁置了下来。
真正坚持下来,倒是这些年。“心里有什么话,写下来就舒服了。”
在刘忠碧心里,诗歌像一个不会打断她的朋友。高兴的时候可以写,难过的时候也可以写。前年母亲去世后,当第一个母亲节到来时,她整夜睡不着觉。第二天写下一首诗送给母亲。没人知道那首诗写了多久,但她知道,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终于有了归处。
图书馆里的环卫工
到了午休时间,刘忠碧很快吃完饭,往金源路附近的图书馆跑。
这里的工作人员都认识她。保安小张说,刘大姐每次来图书馆,都会先把扫把放在门外,洗干净手,再进去看书,像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有些字不认识,她就翻字典。有些诗句不懂,她就拿着本子去请教工作人员。
问她最喜欢看什么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像《知音》一类的杂志看得最多——她觉得和自己的生活最贴近。看到好的词句,她就会掏出笔记下来,慢慢品味、学习。
刘忠碧平时还爱看的电视节目是《中国诗词大会》,一期都舍不得落下。如果错过了直播,还会专门找重播补上。
她喜欢听康震讲诗,也喜欢蒙曼慢条斯理地分析典故。听到精彩处,经常忘记时间。
上学时,一位姓杜的老师曾告诉她:“写诗要有意境,也要源于生活。”几十年过去,这句话她一直记得。虽然她总谦虚地说:“我没文化,写得不好。”可她写下的每一句,都来自真实生活,带着泥土气息,带着烟火味道,带着普通劳动者最朴素的情感。
诗不一定要被看见
刘忠碧有时会把诗发到环卫工微信群,她说给大家活跃气氛。同事邓凤英和潘延淑都看过。“我们基本都看得懂。”“挺有意思的。”“看到身边有人给我们环卫工群体写诗,觉得挺了不起……”
有同事开玩笑说:“刘大姐,以后等你出本诗集哦!”刘忠碧听完哈哈大笑:“扯远了扯远了!我都是东拼西凑,咋可能出书。你们爱看,我就开心咯。”然后随口吟出一句,“天生无才不怕羞,拼诗凑句写春秋。”工友们都乐了,她也跟着笑,笑得像个孩子。
众人散了,她叹了口气说:“正儿八经认真欣赏诗的人其实并不多。”有时候,她发给老同学,对方只是礼貌地回一个表情。也遇到过有人说她太闲,甚至觉得是在故作高雅。
“会感到失落吗?”刘忠碧摇摇头:“失落的事情太多了,这算什么。”
她早已学会与生活和解。
在她心里,写诗不是为了发表,也不是为了出名,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喜欢。
“别人发抖音视频,我写诗。别人喜欢花花草草,我喜欢诗。就这么简单!”
扫帚经过的地方,也有远方
“工作很辛苦吧?”她脱口而出:“炎夏汗飞如瀑泻……”话没说完,自己先捂嘴笑了。扫完遍地的落叶,她会随手写下一首诗:“山城春深葛叶黄,繁英簌簌满路香。”
对她来说,当一名环卫工同样有乐趣,只要肯吃苦,不怕累,就能干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意义。无非就是把路扫干净,让别人走得舒服一些。有时听见路人夸赞一句:“大姐,这里扫得真干净!”甚至还有人递来一瓶水,她心里就特别高兴,觉得自己的劳动有价值。
有人觉得诗歌属于远方,属于书房,属于那些遥不可及的文学殿堂。可在刘忠碧这里,诗歌就在垃圾桶旁,在扫帚底下,在凌晨的街头。
我们问她会不会用AI写诗,她一脸茫然,甚至不知道什么是AI。
但她知道凌晨4点的风是什么味道,知道雨后树叶是什么颜色,知道一辆洒水车驶过时,车灯会照亮谁回家的路。
这些,都是生活教给她的诗句。
傍晚时分,金源路的人渐渐多起来。刘忠碧收起扫帚,把写满字的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她还会继续扫街,也会继续写诗。她或许永远不会成为著名诗人,她的诗或许依然没有太多人欣赏,但她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诗意从来不属于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脚下有泥土,心中有热爱。即使站在最平凡的岗位上,也依然能够仰望星空。而刘忠碧的浪漫,从来不是逃离生活,恰恰是在生活最真实、最辛苦的地方,依然愿意发现美、记录美、热爱美。
她扫的是街道,写下的是人间。
上游新闻-重庆晨报记者 纪文伶 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