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6月08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刘永梅
直到离开剑门关,我才明白:千年古道是不会消逝的。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现代行者的足迹里重新醒来。
一
大巴车像漂浮的船缓缓起步驶出了重庆中心城区,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车窗,整整九个小时。
下午三点半,车停在四川剑阁县。雨仍在下,众人挤在“拦马墙”的黑底金字木牌下合影。奇妙的是,快门按下、众人咧嘴开怀时,雨竟忽然收敛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灰白的天光,好像特意为我们这群远道而来的行者,留出一张体面的入场券。
队伍散开,向着清凉桥走去。同伴们拉成五颜六色的长线在湿漉的古道上迤逦前行。往返不过六公里,我便不紧不慢跟着。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缝隙里塞满苍苔,湿漉漉地泛着深浅不一的绿。风从山谷深处钻出来,拂过古柏的枝丫,在耳边呼呼作响。偶尔一声鸟鸣,清脆地落在石阶上,惊起三两片枯叶。
回程时,天色渐暗。在一处僻静弯道,我们望见一缕炊烟和倚在门边整理青菜的白发婆婆。
我忍不住叹道:“婆婆,您这儿真像神仙住的地方。”她平平淡淡道:“那就留下来住嘛。”
我们相视一笑,与婆婆道别,继续朝拦马墙返回。此时,天空又开始飘起雨丝。光线骤暗,前方不远,三个穿着白色塑料雨衣的人影,在朦胧雨雾中静静走来,衣袂飘荡。我们怔住了,捂着嘴忍住笑,不敢出声。莫非是李杜显灵,披了现代雨衣,回来看他们走过的路?那三人与我们静静擦肩,未发一语,恍如千年前的月光,悠悠飘过。
二
第二天要走十五公里,从断碑梁到小垭子。天色阴沉,路面湿滑,我悄悄走到了队伍最前头。
正午,在一处避风窝棚,我向一位卖山木耳的大爷问路。他笑了笑指了指身后山道:“姑娘,你就跟着这些柏树走,不会迷路的。”我抬头,只见两侧古柏遮天蔽日,枝叶相连,像一道凝固的绿色云浪。千百年来,它们就静静立在这里,守着这条出川入蜀的咽喉。
我继续往前走。这一段路,只有我和这成千上万棵沉默的柏树。此时温暖而耀眼的阳光,穿透古柏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跳跃的金光。风穿过林梢,发出古老的涛声。我走在被岁月磨出深深凹槽的青石板上,脚步声被厚厚的苍苔吸走。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中午,同伴停下吃饭时,才发现我不在。我报了位置,在路边小店要了一碗五块钱的凉粉。白里透黄,拌着红油、蒜水和香菜。卖凉粉的憨厚大哥放下碗,看着我连说三遍:“妹儿,要是觉得缺佐料就说哈,不够我给你再加,管饱。从断碑梁走到古楼铺,肯定饿哈。”语气不像买卖,倒像家里大哥关照出门的妹妹。
吃完,我问可否坐着等同伴。大哥说:“没事,你随便坐。不过你有时间,可以顺那土路上去,到观景台登高望远。”
我走了七八分钟,视野豁然开朗。站在高处往下看——山风吹过,眼底是一片翻滚的金黄麦浪,亮得晃眼。那条走了几个时辰的翠云廊,像一条深绿飘带,缠绕在这金色海洋边缘。微风过处,柏枝柔柔摆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两天所有的慌张与赶路,都被这片无边的金黄轻轻熨平了。
我从观景台下来,与同伴会合。下午四点,我们终于走到了终点小垭子。站在垭口,风很大。回头望去,断碑梁已隐没在群山之后,只有空气中隐隐的柏香,提醒着我们已经穿越了翠云廊。
三
第三天,全程九公里,从抄手铺到汉阳铺。雨又回来了,路多下坡,湿滑得厉害。
半道上,我们遇见一队从兰州来的徒友。山道狭窄,错身时点头致意。几句攀谈,竟一见如故。我们站在两千年的时光缝隙里聊天,谈起重庆的黑山谷,谈起飞天的故乡。转瞬又要分手,雨还在下,我们在湿滑青石板上互加微信。
临别前,我们忽然聊起了脚下这条路。我们不聊房价、工作与琐碎,只谈李白“地崩山摧壮士死”的狂傲,只谈杜甫“畏途巉岩不可攀”的悲悯,只谈张飞在翠云廊种下万千柏树时的那抹英雄豪气。那一刻,在这雨道上,我们不是两队路人,而是穿越两千年时光,来赴同一场约的故人。
临近中午,走完九公里,抵达汉阳铺。我们在镇上找到一家面馆饱餐一顿,大肉面肥而不腻,汤汁浓郁,暖意从胃里涌到头顶。结账时,爽快的老板娘送我们每人一瓶矿泉水:“吃完面嘴干,多喝水。”她脸上一直笑着。
准备上车时,一位要去宁夏的同伴着急了,担心从这里不好打车去高铁站。一筹莫展时,面馆老板指了指门外那辆旧轿车:“我开车送你去车站,随便给点油费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店里蒸腾的面汤热气,仿佛把整个汉阳铺都烘暖了。没有算计,没有犹豫,就像凉粉大哥连说三遍“不够再加”,就像婆婆那句“留下来”。这古道上的每一户人家,似乎都共用着一个朴素的信条:待人要诚,帮人要实。
返程时我闭上眼,脑海里是青石是雨雾还有柏香。来年,我还想踏上那条湿润的千年古道,再听听山风,再会会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