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6月08日
□向玉玲
老家在渝东北大山深处,土墙瓦顶,门前是一坡望不到头的山。
家里四个孩子,我排行老三。父亲话少,裤脚总沾着泥,整日闷头干活;母亲嗓门大,喂猪、放羊、做饭,从早忙到晚。那些年家里养着羊和猪,母猪下了崽换钱,刚好供我们姐弟读书。
2003年,我7岁,读了半年学前班就进了小学。大姐每天趴在堂屋的石磨上写作业,我搬个小板凳坐旁边,伸着脖子看她翻书。她也不赶我,偶尔还指着课本教我念诗。“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念完,我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圆圆的,白白的,悬在墨色的天幕上,可不就是一个白玉盘么?从那以后,每到晚上,我就一个人跑到村口的石头上坐着,望着月亮,反复念那几句诗。书里的世界,好像就藏在月光里。
家里活多,父母常问:“你们是留在家里看书,还是跟我们去山里干活?”我每次都抢着答:“我看书!我看书!”母亲瞪我一眼,眼角却藏着笑。“就你精!”
那时的周末有一件事必等着我——放羊。赶着十几只羊上山,白的黑的都有,散在坡上像一团团移动的云彩。等它们吃饱,再割满一背篓猪草回来。出发前,我要乔装一番,把一本《课堂内外》塞进背篓底下,盖上硬纸板,再放镰刀和猪草叶子打掩护。就这样藏好了我的“宝贝”。
这些书是我的班主任张老师给的。她剪着齐耳的短发,说话轻声细语,眼角常带着笑。她让我当班长,一当就是六年。发现我爱看书,每个周五放学,她就把我叫到跟前,从办公桌里拿出一摞书:“这周拿这几本回去看,看完了带回来。”
我抱着一摞书,蹦蹦跳跳地跑回家。
放羊的时候,找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来,从背篓里掏出书,半倚着身子翻看着。羊们散在坡上,低头吃草,偶尔抬起头“咩”一声,又低下头去。风吹过草叶沙沙响,我读着读着就忘了时间。回过神来,天已黑。我赶紧把书塞进背篓,胡乱割几把红苕藤,赶着羊往山下跑。
到家时,母亲站在院坝边,手里拿着锅铲,一看背篓里寥寥的猪草就皱眉:“就这点?猪吃啥?”我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她骂几句,转身去热饭。父亲依旧坐在门槛上抽烟。有一次母亲骂得狠了,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父亲才开口说一句,“让她读。读书是好事。”
张老师大概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总变着花样给我发“奖金”——写广播稿奖2元,考试一百分奖5元,年级第一奖20元……我拿回家交给母亲,母亲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丫头读书厉害。
张老师还常开玩笑:“你这么乖,干脆给我当女儿,我给你出学费。”我把这话学给父母听,父母说:“这是你的福气,要记一辈子。”
小学毕业那年,我在县里的日报上发表了一篇作文,写放羊,写背篓里的书。张老师拿着报纸在班上念,念完眼睛红红的,她奖励了我一支钢笔,一支我后来用了很多年的钢笔。
上了高中,到县城的中学读书,离家远了。但只要回镇上,我都要去张老师家坐坐。有一次聊得太开心,误了回城的大巴。张老师的爱人二话没说,推出摩托车载着我就追,一直追到二十几里外的加油站。我上了车,趴在车窗上往后看,他调转摩托车,一个人骑着往回走,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考上大学那年,有一天同学喊我:“玲,有你的包裹!”我跑去收发室,看到从老家寄来的小盒子,上面是张老师的字迹。拆开一层又一层,里面是一部手机。对我而言,手机还是稀罕物。
我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你真是我的好女儿。”
宿舍里很安静。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轻声细语。小时候的玩笑话,她从未忘记。
参加工作那年,我回到镇上,像张老师当年一样站在了讲台上。
张老师和爱人已退休,搬到城里跟儿子同住,但专程骑着那辆摩托车回来看我。这次他们带了一个MP3播放器,里面存了《大学》《中庸》《论语》等经典。张老师说:“累了的时候听听。”
我把MP3攥在手里,点点头。
在镇上教书时,我学着张老师的样子。有个叫晓君的学生,母亲智力欠佳,弟弟全身脑瘫,全靠父亲打零工维生。我帮他申请了国家补助,又在班里发起“变废为宝”活动。孩子们拿矿泉水瓶、废纸等换钱,存进“班级银行”。攒够了,给晓君买了口风琴。他抱着琴,红着眼,没说话。孩子们围着他,一个劲地欢呼。
后来我调到城里,依旧办“班级银行”。城里的孩子把旧书、文具寄给镇上的小学,晓君也在其中。他后来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给我发了消息报了喜。这时我想到了张老师。我用同城快递给远在重庆的她点了一束花,没有留言。她收到后发来信息:“我就知道是你。”
如今,我在城里教着一群家庭条件优渥的孩子。他们没见过土墙瓦顶,没放过羊。我给他们讲大山里的女孩,讲张老师,讲那辆追大巴的摩托车,讲那部手机里的字,讲晓君的口风琴。孩子们听着听着,举着手:“老师,我们以后多攒瓶子,多捐书。”“老师,我长大了也要当老师,像你一样。”我摸着他的头笑了。
那部手机早就开不了机了。但那行字,还在。那个播放器里的声音,我偶尔也会听。
山坡上的风,好像一直没有停过。
风里,好像还有人叫我女儿。
(作者单位:重庆市开州区汉丰第七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