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6月08日
□晓祎
上世纪90年代,我参加了高考,但那好像也是父亲的一场高考。
父亲中专毕业,因家里条件困难,错过了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就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然而我当年的摸底成绩仅有500来分,与理想中的大学遥不可及。然而,父亲却一直在认真筹划。
一天,我突然被他带去参加厂子弟校的考试,说考上的职工子女毕业后可包分配,这是当年的特殊照顾。我懵懵懂懂地问:“考啥子?”父亲也不晓得,父亲同事则惊奇地说:“怎么会来考这个?”
填报志愿是在考试前,父亲和母亲以及家里长辈们动用了所有关系,终于找到一位教育系统的“专家”来指导。提前批次,父亲瞻前顾后,反复考虑后填报了军医大学和师范大学。第一批次,得知B大学学费大幅上涨,计划中的A大学不变,于是父亲果断改为B大学,分析说:“今年B大学竞争肯定没那么激烈,机会更大。”似乎全然忘了母亲常年生病,家里没啥积蓄的窘境。我倒不太在意,感觉每个学校都很好,却不是500多分的我可以觊觎的,填哪个都一样。在第二批次里,父亲把知名学院修改为普通学院,又在其后的所有批次里依样画瓢,填出一份学校名称不太响亮、所在城市规模较小、与班上同学很不相同的志愿。是否服从调剂?父亲说全部要填服从;自费和学费高的更要填,因为分数至少会低10分;再往后的那些,哪怕初中毕业就能报考的学校也要填,一个空都不能留……
在那个炎热的夏天,父亲收到第一份喜报。“付师傅,第一名,三门都是满分!”他对报喜的同事们摆了摆手,遮掩不住的幸福却在眼角眉梢间蔓延,连外眼角处的褶子都变成了向上的对号。当然这并不是他的目标,却是一份女儿后面“有书读”的底气,哪怕当年没有人懂。7月末,当我的名字神奇地出现在学校黑板上的第二行,以高出几十分的成绩被B大学录取时,我仍然懵懂,是我的成绩吗?跟着心脏剧烈绞痛起来:填A大学就好了,母亲每月的劳保工资才一百多块,现在四年下来学费要多出几千块,这是怎样一个天文数字!父亲却非常开心,他当年尘灰满面的生活里难得有几次这样的开心。
跟着是一系列紧张忙碌的准备工作,他像个陀螺一样从里间旋转到外间,口中念念有词:“火车票要提前买好,开学再买就来不及了,绘图工具也很重要,要选大牌子!箱子买大还是小?衣服怎么准备?日用品呢?这次好多人帮了忙,要请大家吃个饭……”我和母亲都被他逗笑了,家里头一次因为无数琐碎的小事而充满了笑声。
“这是三百元,不够就打电话。”一个月后,父亲陪我报完到就要走,连美丽的校园也没有走遍。
“住宿一天二十,以后再找机会。”八月末的烈日下,父亲提着卸空了的帆布大口袋与我告别,后背上干了又湿的汗渍好像奇形怪状的地图。
回到故乡小城,他会继续在站台上帮姑姑卖熟食,挣那些每一张都沾着油的辛苦钱——一个油饼四毛,一根鸭翅六毛五分。凌晨一点收摊后,他清点完那些硬币、毛票和其他大小面额的纸币,整理完剩下的食品,在轮子弹跳发出的“哐哐”声中穿过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擦净车身,搓洗完抹布,把几百斤重的推车锁进库房,在刮着风或飘着雪的暗夜,有或者没有星星的凌晨,裹一身臭汗,蹬半小时自行车回家,第二天清晨,再蹬一小时自行车准时出现在工地。他会再一次拿起他的焊枪和防护面罩,在闪烁飞溅的焊花中把自己定格成一座永恒经典的雕像。不记得他曾经怎样描述过当年那些白天和夜晚,只有一句“下班经过卖冰棍的地方,觉得特别口渴……”在耳边反复回荡。
父亲的高考已过去三十余年,却一直牢牢镌刻在我的心上。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