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九十

版次:011    2026年06月09日

□余明芳

母亲九十岁了?是的!

我们为人父母后,才记得母亲准确的农历生日。九十年来,她生日一般都是悄悄过的。她说儿女开枝散叶,每个人都好好地,便是她心目中最好的庆生。

她儿子儿媳费心地请来她的娘家弟兄姐妹、熟人邻居,却没有凑满一桌。九十的她,活到少有朋友和“话搭子”的境地。

九十岁的母亲,一生只有克制和忙碌。

母亲年纪很小就当了童养媳,被生活逼得随时流泪。十八岁第一次当母亲,什么都不大会。后来,她跟大儿媳妇在同一年坐月子;她的幺儿会跟大儿的大儿扯皮打架。

九个儿女像“梯子蹬蹬儿(脚踏)”,一阶一阶往高处走。每一天都是座无虚席、鸡飞狗跳、愁眉苦脸的。父亲在世时常年在外,母亲抛下水桶,又担起粪桶,屋里屋外一把抓,忙得起飞。她活成快散架却不敢停下来的老水车。

她困在很小的家里,事业是把我们拉扯大,让自己变老。目不识丁,没走出家门几回,没看过大世面。以至于后来上过几天学的我,甚至还嫌弃过她。她说话直来直去不转弯,几乎没有时间温柔地跟我们说话、讲道理。当我们犯错了,或是她太累了,会用伤人的话骂我们,随手拿起锅铲或扫帚收拾我们。

我们喊她只有一个字:“妈”。撒娇时,会喊她“妈伢子”,这时,我们的心靠得很近。她便是慈母的形象,这样的时刻总是少之又少。

她的手被大针刺、麻绳勒得千疮百孔,纳了一双又一双“千层底”,她坚持一日三餐才是根本,不给零食吃,哪怕炒苞谷籽都不行。以至于我们后来对吃美食生出无穷想象和贪恋,认定母亲亏欠了我们。

她还说“要得小儿安,一身汗不干、三分饥三分寒”,让我们吃足各种苦。她只认一个理:节约,近乎抠门地节约,几十年的衣服都不舍得丢,一分钱恨不得捏出水来。

我们离开土地和母亲,处处碰壁、犯错,一年又一年的迂回曲折。有时很想问问她,下一步怎么走?我们终归从未提及过。因为,这些打击和伤痛,她无话可说,无计可施。但她会沉默,会饭不香茶不思。

前段日子,因一块花田,她跟我相持不下。一块搬走人户留下的菜园地,我们接手后,把春季留给虞美人花。四月,十来种颜色的花竞相开放,引来蜜蜂,引来观花人。去年冬天,她硬性要求种葱蒜、香菜和洋芋。但花苗摩肩接踵地长,她就不依不饶地清理。“田是用来种菜种粮食的,花好看不好吃”,她对花徒有其表的价值,嗤之以鼻。

当我们长大,母亲学会把到嘴边的话强咽下去,一点点妥协、让步。她90岁,我才开始向她妥协、让步。并慢慢明白:田地里,最好看的应该是蔬菜花、粮食花。

她60岁那年,父亲走了。她有过最远最长的旅居,是一次帮孩子带孩子前往沿海。后来当留守老人、隔代监护,收看新闻联播,识文断字,马马虎虎辅导留守的孙子孙女,小学低段的家庭作业。

75岁那年,母亲当上祖祖(曾祖母)。

90岁的母亲走路不让人搀扶,衣物自己清洗。天气好,扯扯地里的草,指导我们开展生产劳动。她生怕以后有什么闪失,我们不知土地,没有劳动技能,活不下去。她生怕给后人添负担,医生说什么不能吃,就坚决不吃。遵从旧规矩,把儿媳当女儿,坦然接受她们的孝敬。吃尽了千般苦,等来了好晚辈和好时光,身体没大病,口袋有底气,便是上上签。

她偶尔去女儿家做客,从不忘扫扫地、抹抹屋,反反复复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有时我们耐心作答,有时敷衍两句。

母亲吃苦不叫苦,病痛不声张,用坚韧、实用、沉默的方式护着我们。逼着我们拥有强壮的身体,女孩子能背能挑,好儿不得娘田地,好女不穿嫁时衣,遇事在自身上找原因,遇难咬紧牙关东山再起。我们总是花很长时间,走很远的弯路,跌入很深的谷底,才能用母亲的标准重新看见母亲,活成母亲一样的母亲、父亲。

近些年,母亲有时转到墓园,静静地看很久。

这个夜晚,我梦到父亲、姨妈、姑妈、舅妈,母亲曾经的话搭子。他们都问母亲,想不想我们。

大概母亲说的是,想是想啊。但我要替你们好好看着儿孙们。以后见面了,慢慢讲给你们听。

(作者单位:重庆市巫溪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