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夫

书页里的火焰烧了百年，

仍未熄止。

今天我踩过初夏的草痕，

走进这座游人如织的废墟。

石柱歪斜。

像历史来不及合拢的牙关。

导游的小旗在断壁间翻卷。

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肩头，

伸手去摸那些被削去面目的云纹——

他的手很小，

云纹很旧，

时间在指缝间碎成石粉。

西洋楼残石，大水法拱门，

排队拍照的人举起手机。

他们在与什么合影？

与自己的沉默？

还是石纹里那道

怎么也擦不掉的黑色指痕？

风翻动草丛里的诗碑。

“万园之园”四字，

被鞋底磨得发亮，也磨得模糊。

我蹲下身。

石头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

别担心。

疼痛会长成新的骨骼。

断裂处，正是光进来的地方。

黄昏终于安静。

残柱的影子拉长，

像无数支蘸满余光的笔，

在大地上从容书写一行字：

废墟不是终点，

是种子记起开花的地方。

游人渐散。

石缝间的野草挺直腰身，

每一株都举着小小的、绿色的火把。

一片巨大的火烧云从遗址尽头升起，

红得像从我们身体里

刚刚取出的、

还在跳动的心。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