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梁小红

初夏时节，带着一身的疲惫回老家外郎。换作以前，这个季节的红橙园里会是一片忙碌。而今放眼望去，红橙园满目只有寂静。

漫山遍野，红橙树如列队般整齐，只是这一坡已顶着豌豆大小的幼果，那一坡还挂着红彤彤的橙子。“即便是春橙，也应该采摘完了呀！”我不觉有点纳闷。

曾经，这里都是熟田熟地。为盘活本土特色产业，借助乡村振兴春风，前些年，外郎乡政府充分调研，多方考量，最终利用外郎多山地、土地温润、早晚温差大等自然条件，决定在金竹沟社区2、3、4三个组发展红橙产业，带领村民增收致富。

为避免村民管理缺技术、销售无出路的难题，政府招商引资，由柑橘老板对辖区三个村组的红橙果园进行统一承包、规范管护。政策落地后，村民以果树入股获益，第一年每株果树享有十元收益，此后每株逐年递增一元，满山果树瞬间成了村民的“摇钱树”。

为了方便果园的管理，配套的基础设施也同步完善。曾经蜿蜒泥泞的土公路全部硬化，田间地头修通了便民步道，果园里分区域设置了灌溉水池，运输滑轨连通了山上山下的红橙园。昔日果农肩挑背扛、爬坡运果的艰辛成为过往。更可喜的是，留守的妇女、老人在家门口便能找到挣钱的机会。就连当初被村干部磨破了嘴皮子才勉强种树的刘大爷也不得不服：“种果树，确实比种洋芋红苕划得来。”

然而，丰产未必丰收。去年全县红橙迎来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因大量红橙集中上市，市场销路有限，收购价格一降再降，整车外运的红橙，单价低至三毛钱一斤，第3组、4组的红橙就是按这个价格出售的。除去一年的人力投入、农资成本，老板所剩无几。即便如此，时至今日，2组地界上的果实仍牢挂枝头，无人问津，呈现出“半山瑟瑟半山红”的景象。

投入成本、用心经营的柑橘老板，因低价滞销、亏损严重，萌生退出承包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我心头一颤，“如果我是老板兴许也会卷铺盖走人。”

消息传开，最焦灼、最无奈的，是祖祖辈辈守着这片土地的村民。

他们心里明白，乡村特色产业，靠的是规模、技术与销路，绝非单家独户能够支撑。普通村民不懂科学修枝养护，没有成熟种植技术；常住乡下，缺乏市场资源与销售门路。更让人忧心的是，一旦老板退出，家门口施肥、除草、采摘的务工岗位也会随之消失，来之不易的产业成果，或将付诸东流。

夜晚纳凉间，听父亲和乡邻几个在反复诉说着同一个心愿。有人说：“只要老板肯留下，今年的租金我们不收了。”有人甚至补了一句：“要是觉得品种不行要换种，就是两三年没收成，我们也愿意等。”父亲只是默默点头，眉头紧锁，望向深灰色夜空。

没有抱怨、没有计较，反而选择了最宽厚的体谅与让步。

丰收值得欣喜，销路更需护航。细雨蒙蒙中，那漫山的红橙像极了这片土地的心事。它们熟透了，甜透了，却在这个夏天遭遇了市场的寒流。走在果林深处，我愈发明白：光有泥土的滋养是不够的，这些果子还需要被看见。

愿这满山的红橙能越过重重大山，走进千家万户；愿那些宽厚如土地的村民，终能等来一个苦尽甘来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