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鲊海椒喊冤

版次:011    2026年06月10日

□向军

提起鲊海椒,老家低矮瓦房的那缕炊烟,瞬间穿透我记忆的缝隙——灶堂里火苗正红,缠着头巾的母亲,在锅气的氤氲中飞快挥舞铲子,腊肉在锅中里滋滋作响,与倒入的鲊海椒不期而遇,两者热烈相拥,尽情释放着激情,一番缠绵交融,便成了桌上的一道佳肴,全家老小端着饭碗,举箸投筷,大快朵颐。

在我的老家黔江,以及渝东南地区,鲊海椒炒腊肉,既是千家万户的下饭神器,也是我们那个年代住校生集体的温暖记忆。周末返校,几乎每个学生包里,必装着一罐家里炒好的鲊海椒。因为它不仅仅是一道菜,更承载着妈妈的关怀和慈爱。

作为一种古老的储藏智慧,鲊海椒的制作颇为讲究:须选取新鲜的本地红海椒,洗尽沥干,用刀剁碎;将黄苞谷(或者大米)磨成细面,连同适量的食盐、姜末、花椒面一并倒入盆中,搅拌均匀。随后装入洗尽的陶坛,用芭蕉叶或荷叶等盖住,再以棕叶柄或小木棍卡紧固定。最妙的是“扑坛”这一工序——将陶坛倒置于盛水的石钵中,隔绝空气。半月有余,海椒经充分发酵,生出恰到好处的酸味,这才算具备了独特的风味。取出后,还需经热油炒熟,方能食用。

鲊海椒不仅可以炒腊肉,还能与回锅肉、黄豆、土豆片、焯水的牛皮菜等为伍。它自带辣味和酸味,包容性极强,无论作主料还是辅料,只要配上适量的油和盐,便能化平凡为神奇。因此,凡吃着鲊海椒长大的游子,只要提及老家,无不对它牵肠挂肚。

精明的商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商机。他们大打乡愁牌,用鲊海椒安抚游子的胃,顺便填满自己的钱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本是两厢情愿的好事。

然而,市面上流通的那些“鲊海椒”,却让我不得不拍案而起,为它鸣冤叫屈。且不论色香味相差几何,单是这名字,就被人动了手脚。放眼望去,散装的好,包装精美的也罢,甚至餐馆的菜单上,绝大部分都赫然写着“渣海椒”。

这个明显的谬误,我每见必纠。一纠正,便免不了要给人“上一课”,虚心者闻过则喜,立马改正;固执者则不以为意,反说我多管闲事。

记得几年前,我在展会上遇到区县一家农业公司的老板。我善意提醒他展品上标注的“渣海椒”应为“鲊海椒”。他却不屑一顾,振振有词:“鲊”字我不识,很多顾客也不认得,“渣”字好认,省事!闻此言,我只好拉着他细细说道一番。

“渣”者,碎屑也,废料也。若叫“渣海椒”,字面意思不过是把辣椒剁碎了事,哪里还有半点制作工艺可言?更别提那至关重要的陶坛发酵、扑酸生香的过程了。

而“鲊”字,绝非随意为之。《说文解字》有云:鲊,腌藏鱼肉也,古人以盐、米、曲腌制发酵的储鱼之法,目的在于防腐久存。后经演化,此法由腌鱼泛化为米粉腌渍食材,不拘于鱼肉,亦含蔬菜、肉食,即今川渝、南方菜系中的“鲊菜”——鲊肉、鲊茄子、鲊辣椒是也。这一个“鲊”字,承载的是千百年来的储藏智慧与发酵工艺。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商人们为了省事,为了好认,生生抹杀了这道美食的文化基因。这不仅是偷换概念,更是对传统饮食文化的无知与怠慢。你说,这冤屈不冤屈?

(作者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