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子

赶场

在被人流挤得瘦窄的街道

死死抓住爷爷的衣角

我怕自己

被挤没在人潮堆集的童年

爷爷肩扛那捆叫“筢”的生计

沿街叫卖

叫卖声搅拌着人声的嘈杂

被挤到一个杂货铺前

他买了一颗糖给我

整条街顿时被甜得发软

如今

新修的楼房

牢牢攥着河坝老街

朝着八字桥方向胡乱地生长

甩手跟着我的孙子

我一打眼

就在新建的街面

满街乱跑

八字桥上

依旧穿梭着很多人

有个卖筢的

长一声短一声地吆喝

他的吆喝

喊乱了春光

铁匠铺

孙子从不知铁匠铺

不识煅烧、不懂捶打与淬火

更不懂铁与汗水纠结的宿命

挤在铁匠铺前

看铁匠袒露着

铁一样精瘦的上身

看铁锤起落

看风箱拉扯出

一吞一吐的火焰

他第一次看到

铁在燃烧，在嘶叫

不由得

嘴里哇哇叫出

眼里晶亮的稀罕

我却撞见

时光深处，河坝街那头

壮年的父亲

手提着缺角的锄头

或是，断齿的泥耙

朝铁匠铺急急地走来

他要在谷雨前

修好锄头或泥耙

趁着春水漫涨

翻地、耙田

老家

遍野的春天

如那些年一样开满在家门前

向阳的田坎上

跑着弯弯曲曲的时光

夜的光亮，散乱着

隐隐绰绰的树、人家

在虫声里高低

风，在星光里

吹尽老屋皱纹里的尘埃

使得皱纹

深的更深，浅的更浅

西屋那间床上

生病的母亲在翻身

然后把咳嗽

断断续续

将黑夜咳成天亮

月光照进老屋的坝子时

端坐在儿时矮凳上的我

准备清点故土的过往

孙子靠着

戏耍我满头白发

月亮向西

月光落进周围的竹林

发出簌簌的声音

像多年前

父亲撒进稻田的谷种

吃饱春暖后，冒出芽点时

一声声低低的声响

那么清亮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