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6月1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程华照
盘山公路,弯来拐去穿行在崇山峻岭中,一边是耸入云里的山峰,梵音袅袅古刹钟声。另一边则是广袤的田野,青瓦白墙下鸡鸣狗吠着旷野的风,乡间的韵脚。
一
一把伞,伴我雨中。
素有“小峨眉”之称的巴南圣灯山,距城中心五十几公里,这儿有海拔,也有故事。
转过弯来到山的绝壁处,一对摩崖石刻出现在眼前。佛祖伫立莲花座,掌心向上舒展袈裟飘曳,身姿不被古藤遮掩就是苔藓覆盖,粒粒水珠从岩上落下来,滴答如梵音点点。依禅林古道上行,恍若在经书里漫步。
岔路口,一佩戴袖章的男子从治安亭过来,我抢先开口:“啷个走好耍些?”他指向地图上的景点说:蛇脱壳、狗钻洞、攀岩、舍身岩……没等说完,我爽快地侃言:“探险去,寻求刺激。”不料被他喝住:“弟兄,雨天上面又陡又滑,雾茫茫地不见人影,你独自闯入很危险,还是免了吧。”
云豁寺在云天,遗世独立,一条逼仄的小路与之串起。上端全是栋栋土红色的庙宇,雕梁彩绘的依势坐落,弯曲的飞檐仿佛将天空啄出个个窟窿。我大步进入昂首挺胸,少顷人就屈服在空中,俯下身子双手抓住两侧的护栏,怯怯地徒生闪失。
大雄宝殿下,两旁财神殿、东师殿、观音殿、韦驮殿……珠光闪烁笑容可掬。完美的样子,让人一眼看出是个赝品。
临崖石窟里,整洁摆放着一排无头雕像,凝视,我舍不得迈步离去,它们可是真迹,被一锤一錾地打活有了灵魂,身上满是老祖宗的胎记、时间的痕迹。追溯,唏嘘叹息。
四方亭的大钟,昼里声音亢奋辽远,夜里缠绵呓语,和山下蛙鼓虫鸣一唱一和。
一座山:半是人间,半是传说。
瞭望,目光拨开一帘雨雾,投向圣灯山下。
二
“有人吗?”屋外响起敲门声。
过去一瞥,对面的潘老师提着一篓菜,对我说:“刚从地里摘来的,给你。”里面是丝瓜番茄海椒红苕藤小白菜。“咋行,你一锄锄一瓢瓢汗水出来的,还是留给你自己吧。”“土里长得快,吃不赢。”潘老师笑着回应。我双手接过,爽快地吐出:“好,我们当邻居好久啦,今晚聚一起就吃这些。”
几年前,潘老师到圣灯山来玩耍,发觉这儿有森林又有田野,吹得凉风听得到鸡鸣,正适合她的心意。很快,她在这买下一套避暑房,并在公园旁租了一亩荒地,带领老公拿起锄头搭茅草房、锄草、掘乱石垒坎坎。
饭后,我漫步依山的休闲步道,走着走着眼前一亮,前面土地用竹篱笆圈住,爬满玫瑰、蔷薇、月季,密密匝匝,种满了十几个品种的蔬菜瓜果。
路边农家乐,摆放着一盆胆水豆花,白嫩嫩的,无论是当地居民,还是来避暑的,餐桌上常摆放它。特别是钵钵里自制的糍粑鲜海椒,菜籽油花椒拌在一起,麻辣过瘾鲜香馋嘴,与豆花相遇巴适得拍桌叫绝。
走廊上,收折圆桌摆着许多菜,清一色全是圣灯山的新鲜土货。潘老师的家人上来一眼盯到了酒,打开盖子将鼻子凑过去,股股醇香直抵他心窝窝,忙问:“山上酒厂的吗?”我咂嘴呵呵点头,他将酒坛捂入怀中嘟囔:“天空有月亮,身边有好酒,不醉不休!”
三
架上悬挂紫色的葡萄,掉入地面随处可见,我摇头哀叹:辛苦一年,结局就是这样。
“有什么办法,葡萄成熟的时候,偏偏遇到山体滑坡封了进山的路,葡萄卖不出商家进不来。”农户一脸无奈叫苦。
“汪汪”的声音,打破寂静的原野,我们拎住篮子握住剪刀在果园里,听到狗叫抬起头来,见几位男子顶着烈日,边说边朝这儿走来。农户指着前面穿T恤的人说:“孙兵书记,带人来帮我们卖葡萄了。”
进入园子,见大伙左一袋右一包的,孙书记对我们投出笑容。
临街的小门面,门前两位村委会成员卷起袖子将一袋袋西瓜搬上车。我知道,圣灯山引进瑞士的奶油西瓜,甜甜的带有清浅的奶油芬芳,一口下去满是“恋爱的味道”。
“卖吗?”有人问。“全被龙洲湾的客户订了,不好意思。”孙书记从车厢探出头来答应。
四
阳台下稻谷熟了,层层的梯田金灿灿的,清风拂过空中留香。放眼望去,大地鎏金苍穹涂鸦,啪啪的挞谷声四起,在山谷中徐徐回荡。
久违的乡土气息——我爱。下一坡走过垄垄田坎,抵达一处挞谷前说:“老板,我是来抢鲜的。”
“我们是同一个村子的人,农忙时相互来帮忙的,老板回家给我们煮饭去了。”一妇女从稻丛钻出来说。旁边的男人从腰间取出叶子烟竿,衔在嘴边过干瘾:“想吃新米下田来,自己割来自己买。”见我跨下去走进他们中间,大姐给我做示范,将手中的镰刀递过来让出她的位置。我仿佛成为主角……
不多时便腰酸腿疼的,双手打出胖胖的泡子,脚陷在软泥中一走一个踉跄,浑身被稻谷划出道道伤痕。想停下歇歇,我歪起头瞅瞅身边的农人,他们说说笑笑地拼着苦干。男人们穿着短裤打起光巴胴,双手掐住稻谷一抡一落地往斗里排骨架上摔去,谷粒纷纷分离出来,撒向围篾落入斗里。见我承受不了,又是按摩肌肉又是舒展筋骨,众人一下轰然笑起:“城里人细皮嫩肉的,哪经得住这般。”
不愿成为他们的笑料,我捞起衣服抹去脸上的汗水,咬牙想继续下去,却眼前一片茫然倒向水田。这次没有笑声,等来的是声声的问候,我痴痴打量他们,暗忖:“人人都在吃这碗饭,饭在嘴里皆是各自的味道!”
风吹稻低,圣灯山下,担挑黄昏,镰割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