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葛树 黄桷树

版次:010    2026年06月1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杨树弘

在重庆,你随便找个人问:“街上那棵是什么树?”十有八九会答你:“黄桷树。”你若较真,说应是“黄葛树”,对方大抵会愣一下,然后摆摆手:“哎呀,反正就是那个‘黄guó树’嘛。”

一个“guó”字,藏着全部的真相。

重庆人念“葛”为guó,入声转阳平,老派得很。《诗经·周南·樛木》有云:“南有樛木,葛藟累之。”葛是藤本,与木共生,缠绕攀援。古人见这榕属大树常伴藤萝,便以“葛”入名,取其相依相生的意象。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载“江水迳阳关,又东右迳黄葛峡”,这或许是“黄葛”二字最早的文献身影。千年以降,宋代《图经》记“涂山之足,有古黄葛树,其下有黄葛渡”,直至清代王尔鉴修《巴县志》,“黄葛晚渡”仍列为巴渝十二景之一。

脉络如此清晰,怎么就变成了“黄桷”?

出在口音上。巴蜀方音里,“葛”与“角”同韵,都念guó。“角”从木,写作“桷”,本意是方形的椽子。清代“湖广填四川”之后,移民听音写字,觉得这既然是棵树,就该带个“木”旁,于是“黄葛”被记成了“黄桷”。一错传百年,反倒成了主流。翻看《中国植物志》,“黄葛树”是学名,桑科榕属,拉丁文Ficus virens;而“黄桷树”三个字,在植物学上查无此木。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但民间不认这个账。

重庆人自有逻辑:你说“葛”是对的,可我祖祖辈辈都写“桷”,你让我改?更何况,“黄葛”的“葛”音guó,写成“桷”恰好也是guó,声调都不带变的,方言里根本没区别。于是路牌上写“黄桷坪”,地铁站叫“黄桷湾”,百年古镇标“黄桷垭”,行政地图上赫然在目。

反倒是“黄葛”二字,除了学究和文献,街头巷尾难得一见。

到底谁对?我的看法是:都对,也都不全对。

植物学上,必须正名为“黄葛树”,这是科学,容不得商量。文化上,“黄桷”已长成了这座城市的肌体,就像一个人身份证上叫“建国”,小名却叫“狗蛋”,你不能说狗蛋不是他。专家林鸿荣考证三十年,坚持“是黄葛树不是黄桷树”;文化学者蓝锡麟二十年前写信给市长,推动市树用字规范。他们的严谨令人敬佩。可你要是站在黄桷垭的老街上,抬头看那棵五百年的古树,对守茶摊的孃孃说“这是黄葛树”,她大概会笑着纠正你:“弟娃儿,你说的是普通话,我们重庆话喊黄桷树。”

这就有意思了,你跟她讲学名,她跟你讲乡音。你赢了道理,她赢了人心。

我倒觉得,这场争论里最动人的不是谁更正宗,而是那种“非要较个真”的认真劲儿。一座城市愿意为一棵树的写法翻文献、考源流、争论几十年,说明这棵树在她心里分量极重。

你看看黄葛树长在重庆的样子就明白了。石坎上、堡坎边、城墙缝里、绝壁罅隙中,只要有一丝缝隙,它就能扎下根去。那根系像老人的手背,青筋暴起,虬结盘曲,死死扣住石头,把整面墙都包裹进自己的怀里。它不挑土壤,不求沃土,给点雨水就撑开一片浓荫。

之所以重庆人爱它,爱的就是这股子劲儿,跟自己一个脾气。

有意思的是,黄葛树偏偏栽种时节落叶。暮春三月,百花喧闹;金秋八月,遍地萧索……它能一夜之间满树金黄,叶片“噗噗”地砸向地面,厚厚地铺一层。不过三五日,新芽已爆出枝头,嫩绿得像要滴下来。

这种决绝的代谢,这种不等秋风、自择“生日”的换装,像极了重庆人的性格,福字感恩,不随大流,我自有时。

所以,你说它叫黄葛还是黄桷,重要吗?重要的从来不是名字,是那棵树站在那里,根扎在石头里,荫凉罩着过路人。

北魏《水经注》里的那棵古树,早已不在了。黄葛渡的渡口,也只剩下地名。但沿着长江、嘉陵江两岸,一代代的黄葛树还在往下扎根,往上撑开天空。你叫它什么,它都答应。你叫错了,它也不恼,只管各自长自己的。

这大概就是答案了:黄葛树也好,黄桷树也罢,念念不忘的,是那一树荫凉下的人间烟火,是根须攀过石墙的倔强,是每一个重庆人说起“我家门口那棵黄guó树”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