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6月12日
□陈康明
市声还未起来,磨刀声先到了。笃笃笃,沙沙沙。我提着菜篮子望过去,市场入口边上有个小摊,几把样刀摆着,纸牌上写着:“代磨各种刀具,价格面议。”
一个穿深蓝围裙、戴灰色袖套的男人正弯着腰,在一块油亮的磨刀石上推着一把菜刀。动作很慢,一推,一拉。
旁边等着的一位老太太见我停下,就念叨起来:“王师傅手艺好,什么刀都能磨得又亮又快。”另一位提着鸟笼的大爷也点头:“是啊,我昨天磨了三把刀,他才收两块钱。”磨刀人没接话,只把刀侧过来,眯眼用指肚刮了刮刃口,专心听着什么。
看着这弯腰磨刀的姿势,让我忽然走了神。市声和人流好像一下子退远了,我眼前浮出另一幅画面。
老家天井里有一张青石圆桌,桌上总搁着一块青灰色的磨刀石,那是父亲从几十里外的乡下背回来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子过得简单,刀也不怎么常用。除了砍猪草的厚背刀和破竹篾的篾刀偶尔用得上,磨刀,就成了父亲定期要做的一件事。
每逢过节前,天还没亮父亲就起床了。他把家里的菜刀、柴刀、篾刀、剪刀,甚至削铅笔的小刀——所有带刃的都收拢到石桌旁。打一盆清水,挽起袖子,蹲下身就开始磨。邻居谁家刀钝了,他也笑眯眯接过来。人家夸他磨的刀好使,他也只是搓搓手,笑笑。
“嚯嚯”的磨刀声沉稳厚实,带着湿润的水汽,在天井的墙壁上撞出回响,又轻轻落下。我们几个孩子,经常躲在老屋后的黄葛树下,偷偷学他一起一伏的样子,觉得像在跳舞。
有一年冬天,我们几个想去砍柏木桩做陀螺。邻居小明悄悄从家里拿来一把新菜刀。我抢着要试,使劲一砍,刀撞上树节,“嘣”一声脆响,刃上顿时迸出好几道缺口。大家都愣住了。小明一下子哭出来:“我妈非打死我不可!”我急中生智:“别怕,我家有磨刀石!”
我们冲回家,轮流浇水、用力磨。可那缺口纹丝不动。正着急,门响了,父亲背着一背萝卜回来。听我们说完,他没骂人,接过刀看了看:“别急。”
他蹲到石桌边,淋上水,先用粗的一面磨缺口,一圈又一圈。再换细的那面。拇指不时刮过刃口,试它的薄厚。阳光照着他花白的鬓角和鼻尖的汗。最后他直起身,把刀举到眼前——刃口亮汪汪的,缺口不见了。刀还给小明时,他说:“好了,快拿回去。记住,菜刀是切菜的,砍木头得用柴刀。”
从我记事起,那块磨刀石就在。后来我们搬了好几次家,父亲丢了很多旧东西,却一直带着它。他说:“好东西,带着踏实。”石头被磨得中间渐渐凹下去,两边微微隆起,像一个人微微驼下去的背。
父亲走了好些年。老家屋后的空地上,那块磨刀石还在,沉默地卧在草丛里,中间积着昨夜的雨水。
此刻我站在市场边,看着王师傅。他磨好刀,用旧布擦干递给老人。对方付钱道谢,走了。又有人递来一把生锈的剪刀。
“嚯——嚯——”声音又响起来,沉稳、厚实,带着水汽。这平常的磨刀声,忽然像一条河,穿过几十年时光,从老家安静的天井,一直流到这喧闹的街角,把我整个人围住了。我心里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原来有些石头,磨的是铁,留的却是念想。它磨利了刀,也磨去了时光,最后把自己磨成了记忆里——父亲再也直不起来的腰身。
(作者系重庆市涪陵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