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里有梦的香甜

版次:011    2026年06月12日

□万艳

幺叔的儿子明亮大学毕业进了大厂,工作多年后,终于在上海贷款买了套小小的公寓。搬进新房那一刻,明亮第一时间就兴奋地给幺叔打电话,叫他去上海耍。

明亮是我们村上出的唯一名牌大学生,一直是幺叔的骄傲,每次在村口的“新闻播报站”——大黄葛树下与人闲聊,不管是谈瓜豆桑麻、鸡鸭牛羊,就算天南海北绕了地球一周,最终都会万流归海地扯到他家儿子:我家明亮进了全球前五十强公司;我家明亮升职当经理了;我家明亮叫我去大上海耍……牛皮吹了很久,也没见他去过一次上海。村上有人言:大上海那“海”大着呢,明亮那小子在那儿就是个小虾,能扑腾出个啥?

实情是,明亮在上海一直与人合租住在二十来平方米的房子,屋子窄得跟裤腰带似的,腿都迈不开。这下他一买房,幺叔可以扬眉吐气地去儿子那,去大上海,终于堵上村里人的嚼舌根。

幺叔第一时间给吴蛐蛐打去电话,气若洪钟地宣告:我家明亮给我买了机票,我明天要坐客车到省城搭飞机去上海了。

幺叔曾是俺石泉村的村会计,在村民心中属当之无愧的知识型干部。吴蛐蛐是幺叔的发小兼高中同学,大名吴胜才。蛐蛐是村里人赐的,一是他个小人瘦,二是他话多嘴碎。他对幺叔有“既生瑜,何生亮”的心结。当年,他们一起竞选村会计,最终幺叔获选并连任。二人都是村里的能人,平常玩聊在一起,其实,暗地里都相互较着劲。幺叔疑心那句“明亮在那就是个小虾,能扑腾出个啥?”出自他口。

幺叔一到上海,每天都给吴蛐蛐打电话,几乎做到了时时播报:“东方明珠果然和电视里一样高”;“黄浦江可比电影《上海滩》里繁华多了,格老子的,坐在游轮上看两岸夜景,都快晃瞎我老眼”……“格老子的”是幺叔的口头禅,有语气助词之功能。

好长一段时间,吴蛐蛐发现幺叔没了音讯——时时播报没了。听不到幺叔的嘚瑟他还不习惯了,打电话去问,电话那头幺叔有气无力:我想回石泉村。

幺叔病了。什么病?幺叔都不好意思给人讲——失眠。活了六十年,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幺爸,都不知睡不着觉为何物,这进城没几天,还害上城里人的洋毛病,这不矫情?

每天待在儿子的斗室里,幺叔无聊透顶。刚来时明亮请假陪了几天,他上班后,每天都忙到很晚回家,几乎没周末,父子俩一起摆句龙门阵都难。小区豆腐块大的绿地与老家四季变换望不到头的庄稼地哪可比,没啥转头。每天站在三十多层的高楼,远望是耸立的钢筋水泥丛林,俯视是蚂蚁一样忙碌的人流车流,幺叔感到头晕目眩,不禁疑问:这世界怎么这么忙呀?

在城里坚持不到两个月,幺叔打包回了乡,离家之前可是广而告之要去小住半年的。

一进家门,幺叔丢下包裹,撂下一句:出去遛遛。到吃晚饭时,也不见幺叔回来。打电话,电话在墙脚的包裹里响。家人出门四寻,村口的“新闻广播台”没去,吴蛐蛐及他的几个好友家也没去,附近都寻了个遍,不见人影。眼见天越来越黑,家人着急了。堂姐说:会不会去了东头庄稼地?

几个侄儿拿了电筒照着田埂一路寻去,终于在自家苞谷地里看到歪在地角斜坎坡上熟睡的幺叔,他粗壮的呼噜声与旷野的蛙鼓虫鸣两相应和,在初凉的秋夜里,像支不太协调的奏鸣曲。

揉着惺忪睡眼的幺叔,一边起身一边咕哝:“这苞谷林真香,香里还掺着甜哩。”又跺跺脚下的土地:“躺这儿咋这么安心踏实呢?格老子的,这一觉可睡安逸舒坦啰。”(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