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6月15日
□黎强
垭口背风处,立着几间烟熏火燎似的土墙老屋,周围全是茂密的竹林。竹林下,老屋的房顶上瓦楞草长着,屋檐下燕子窝筑着,墙角里柴火灶燃着,屋基稳,家道兴,香火旺。
小时候,父亲不止一次拍着我的头说:“咱家老屋不败,托了房前屋后竹子的福。”父亲说完,牵着我在竹林里转悠半天,摸摸楠竹根,拉拉斑竹叶,扯扯水竹枝,很亲切、很亲近,像和老朋友叙旧。
长大后,细细回想,老屋的烟火气,无不与房前屋后的竹子息息相关。
春笋冒头了,一群娃儿跟在表姐后面,一窝蜂似地拱到竹林,用小锄头小铁锹开挖笋子。表姐找来几块山石搭烤灶,剥开新鲜的笋子,用镰刀划成小块,点燃干竹叶干竹枝,灶里火苗燃起,不消一会儿就把鲜笋烤得金黄中带着糊香味,吃得娃儿们嘴巴黑黢黢的,心里却香喷喷的。
打着饱嗝,娃儿们拿起掏耙,在竹林捞干竹叶干竹枝。竹柴看似很轻,但满满的一背篓,娃儿们背着还是有些吃力。几个娃儿合力抬起背篓,嘴上喊着“嘿呦嘿呦”的号子,将几背篓干货送进了老灶房的柴禾堆。姑姑看了又高兴又心疼,忙抓起干毛巾擦去娃儿们脸蛋上的汗水,一人奖一把椒盐南瓜籽。娃儿们一阵欢喜,又跑到屋后竹林玩去了。
过段时间,姑爷趁农闲时在老屋东面加盖一间房子,算是给大老表娶媳妇准备的新房。姑爷磨好砍刀,去竹林专挑一种叫“硬头黄”的楠竹,回家剖成两寸宽的篾条,垒土墙时加入墙体,让篾条成为新房子的“墙筋”,老家人称为“竹筋”。父亲说:“别小看这些竹筋,可管用啦。没有它们,老屋软塌塌的,经不起风吹雨打。”
老屋里的扦担、扁担,也有竹子的功劳。姑爷砍来老楠竹,修枝打叶,烧起火堆熏烤,增强其韧性。长长的扦担在麦收时节成为姑爷的标配,戴草帽赤膊割麦的姑爷一声“起”,扦担压上肩头,金黄的收成就挑回了家。
竹子做的扁担,是乡下老屋的镇家之宝。没有几条能挑能抬像样的竹扁担,就称不上农事的行家里手。在我的记忆里,老屋的竹扁担只要出了门,就挑回来南瓜红苕,或土豆胡豆。竹扁担挑的都是坡上坡下的农事,担的都是饱满丰腴的收成,抬的都是有分量有质感的日子。
老屋里的筲箕、簸箕和撮箕,是水井边的竹子编的。老屋里的斗笠、竹凳,是草垛旁的竹子编的。灶房里的蒸笼蒸格,还有地里的丝瓜架、豇豆架是山垭口的竹子编的。舀鱼捞虾的竹网兜,是大老表砍来慈竹编的。摇风纳凉的小竹扇,是表姐选来水竹编的。
竹子茂盛的季节,姑爷却闲不住,在自家院坝忙开了。编的竹席图案好看,编的背篓实用,编的箩筐扎实,齐刷刷堆在院坝角落,像极了老屋的竹制品艺术展览。看着不停歇的姑爷,姑姑心疼着,递上一盅温度刚刚好的苦丁茶让姑爷喝上几口。他们知道,今年娃儿们的学杂费有着落啦。
老屋的生计离不开竹,老屋的庄稼地也是离不开竹子加持的。南瓜出秧了,姑爷会用竹片做弧形的窝架,让刚冒出头的南瓜秧顺着小小的窝架生长;豇豆顺着竹竿一路向上,开出好看的花,姑姑会一天几次去看长势,见豇豆噌噌噌地使劲长着,越看心里越舒服。
老屋一侧的葡萄架也是竹子搭的,娃儿们看着葡萄树一天天吐绿,吹着那些永远吹不完的牛,喂饱了嗡嗡作响的蚊虫,乐此不疲,童心斐然。
当然,更重要的是,野小子们还是盯着葡萄开始结果了,成串成串的葡萄悬挂在架上,由青色到绿色,再到紫红色,果实的味道诱惑着娃儿们的味蕾,让他们吞着口水浮想联翩……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