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地名为何竟有官俗两名? ●这是普通地点还是另有渊源? ●百年家族靠什么传世?

一罅风范映明岩

版次:009    2026年06月17日

双桂堂鸟瞰

双桂禅堂中轴线上的漏米岩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天胜

绿野、夕阳、禅堂、岩石,构成一幅生动立体的春杪画卷。

伫立在双桂田园,背倚双桂禅堂,眼光不经意越过一片空旷田野,一处奇观赫然矗立——这便是梁平有名的“漏米岩”。

顺着双桂堂山门中轴线向西一点五公里,漫步田园景区,拐进村道,在碧绿清新的禾田间蜿蜒一公里左右,穿过一座院落,就到了漏米岩景点。从院落的一侧沿便道漫步,走过些许梯坎,来到漏米岩顶端。岩石是典型的渝东北红砂石,顶上长满灌木、苔藓,边上地间种了时令庄稼,它们浑然一体,和谐共生。顶端视野开阔,极目远眺,香火缭绕的禅堂尽收眼底。

走进漏米岩,就像走进了它的心房,过往那些怦然心动的神秘色彩渐次幻化脑中。

1诫贪之岩

打第一次去游玩,紧邻西南禅宗祖庭双桂堂的漏米岩的故事,就从老辈子的口中,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相传很久以前,梁山(今重庆市梁平区)风调雨顺,人们丰衣足食。后来遭了匪患,地里庄稼颗粒无收,百姓纷纷外出乞讨。一日,一乞丐欲到双桂堂求佛,路过岩石,见岩下有缝便将就过夜。次日醒来,见身边行乞之碗中竟盛满白米,以为双桂堂菩萨显灵,嘴里感激地念叨:“菩萨保佑!”谢过之后,他发现,岩缝竟还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漏米。有了这碗米,乞丐度过了一日。第二日醒来,他发现碗里又盛满了米。他十分感恩菩萨的保佑,遂引来附近乞丐共度患难。人们也纷纷赶来接米,艰难的饥荒得以缓解。

可在这群乞丐中,竟有人起了贪念。此人觉得每日只能接一碗米,太慢太少,暗地里琢磨起坏心思。一夜,他趁人熟睡,找来棍子使劲凿撬石缝,企图多漏些米下来。谁知石缝被撬大之后,一轮皎洁的月光径直洒入岩洞,众人被惊醒,借着月色看清了此人羞愧难堪的模样。而原本不停漏米的岩缝,从此再也没有漏下一粒粮食,百姓又重回四处乞讨的艰难日子。

老辈子讲完这个故事,生怕我们不懂,总不忘附上一句:“这个故事警示人们凡事不能贪心,要知足常乐。”

后来走进双桂堂,还听导游讲了另一个版本,故事大同小异,只不过主人公换成了和尚。或许僧众们也需要开展警示教育,所以将民间故事引入了禅堂。

但不管是哪个版本,故事的内核始终没变,也影响教化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漏米岩这个名字,也因它的传奇故事,口口相传于民间。

2官俗之名

漏米岩,是当地乡民代代相传的俗称。而它见载于典籍的正式名称叫“漏明岩”,知晓的人并不多,还常常引发一番争论。

能说出漏明岩的人确实不多,需得有点古籍阅历才行。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总有人搬出厚重的志书来佐证。那是一本《清嘉庆梁山县志》(校注),他们用蘸了唾沫的手指小心翻开其中一册,指着一行字念道:“漏明岩,县西南三十里,耸然特峙,罅甚洞明,对面视之,无有障蔽。俗传为漏米岩,恐误。”然后硬气地说:“你们自己看看,是不是叫漏明岩?”

众人将信将疑,面面相觑,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况且又是县志。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市面上很多读物是经不起推敲的,可一旦上了志书,真实性往往容不得虚假。

为进一步巩固认知,那人又打开《清光绪梁山县志》(校注),翻到第二卷舆地志·山川,指着其中一行字大声念道:“漏明岩,县西南三十里,耸然特峙,罅甚洞明,对面视之,无有障蔽。如果还说不是,那就是你们拌蛮了。”

众人哈哈一笑,满口应承:“你说得对,漏米岩就是漏明岩。”“不是我说得对,而是官方的志书有记载,它的官名就叫漏明岩。”说罢,那人又小心翼翼地装好几本志书,生怕这个官名会漏掉似的。

3明岩之秀

经此人一点拨,人们的思路豁然开朗,记忆的闸门逐渐打开。“我老家有一处石构碑楼古墓能够证明。”一名年轻人打开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大家看。

照片中,是一处用巨型红砂岩石料仿官式碑楼建制的古墓,墓碑正中清晰镌刻:“皇清敕授承德郎、诰封奉直大夫唐公讳学陶,配范氏宜人合葬之墓。”

整座墓通体采用全石结构,取材规整、工艺精良,严格遵循清代川东乡绅官墓规制。墓体碑楼、匾额、楹联等核心雕刻构件,选用本地细腻致密的红砂石,质地坚硬、宜于镌刻,历经数百年风雨仍字迹清晰、纹饰完好,是清代品级墓葬的标志性形制。碑的正中高悬“明岩锺秀”阴刻匾额,笔韵端庄;两侧立柱阴刻墓联“他年同聚首,此地共藏形”,文字质朴厚重。

“这应该是座百年古墓。”带志书那人看过图片继续讲开,漏明岩作为清代马家场核心地标,山水相连、文脉相通,与川东名刹双桂堂渊源深厚。清代此地属双桂堂香火辐射圈层,乡绅祈福、宗族丧葬、地方公益多与寺院往来,古墓的选址堪舆、下葬仪轨、超度礼俗,皆留存着晚清梁山乡土社会的生活印记。

“这么有品阶的官员葬在这里,而且以‘明岩锺秀’作为匾额,至少有这么几层意思。”那人放大手机中的相片,让细节更加清晰:“第一层说明这个地方确实叫漏明岩,与县志记载相符。第二层是盛赞这片山水钟灵毓秀,风光佳绝,既是宜居之所,也是宗族择选的理想安葬之地。”

听此一说,人们不断颔首,看看远处的漏米岩,又看看此人,期望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4传世之范

“这座古墓,正是我们唐氏的祖茔。”说话的人叫唐廷尚,六十岁左右,精明强干,世代居住在漏米岩下。他边说边从柜子里翻出几册族谱:“我也知道这个地方叫漏明岩。”说这话时,唐廷尚仿佛回到了童年,祖父牵着他的小手,穿行在老宅院落之间,一遍遍讲述着岩山与家族的陈年往事。

清初战乱平息后,梁山田地荒芜、人口锐减。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朝廷推行“湖广填四川”移民政策。康熙辛卯年(1711年),唐廷尚的始祖母杨氏,带领四个儿子从湖南永州零陵县门前塘千里跋涉,迁入梁山马家大冲。此地是往来双桂堂的必经要道,人流络绎不绝。此后家族开枝散叶,部分族人便迁居到漏明岩山麓定居。

自康熙、雍正年间起,唐氏族人耕读传家、勤勉营生,家族人丁日渐兴旺。至乾隆六十年(1795年),唐氏已是家业兴隆、支派繁多的地方大族。

传至入川第五代“国”字辈,唐氏一族人才辈出,文武兼修、德风昭著。据《清嘉庆梁山县志》记载,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唐国僖被选为岁贡;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唐国柱亦入选岁贡。二人相继取得功名,成为家族科举路上的标杆。

同一时期,族中子弟各守其志,各展所长。嘉庆初年,川东白莲教起义爆发,战火蔓延全境,官府招募乡勇守御地方,唐国彝挺身而出,投身地方防务。据县志记载,当时一众地方贤达“或支应军需,或宣力戎行,无不奋勉”,唐国彝便是其中一员,筹措粮饷、领兵巡防,守护一方乡土。族人唐国枝则潜心儒学,修身治学,专心教导后辈,传承耕读家风。唐国榓、唐国杭等坚守诗书传统,以德立身,虽未考取功名,仍以儒童身份恪守家学。

唐氏家族的优良家风,更在一众女眷身上得以彰显。唐国枝离世后,其妻陈氏青年守节,二十七载含辛茹苦,独力将幼子唐学陶抚育成才,于咸丰七年(1857年)奉旨旌表,事迹载入县志。唐国榓之妻邓氏,尽心侍奉孀居婆母,悉心教养子女,守节四十七载,于道光十三年(1833年)报请旌表。唐国杭之妻龚氏,二十二岁丧夫,身怀遗腹子却矢志守节,倾尽一生抚育孤子,她的坚贞德行,同样被收录进地方典籍。数位节妇以半生坚韧撑起家门,成为全族孝亲守礼的榜样。

在这些前辈人物影响下,唐国枝之子唐学陶谨承族谱“文宗国学、大登朝廷”的祖训,早早走上读书进学之路,最终考取邑庠生(秀才),打下功名底子。身为庠生,他承接父辈遗风,在漏明岩周边兴办乡塾,教化本族子弟与乡里贫寒孩童,延续地方文脉,稳固马家场周边儒学根基。咸丰战乱时,他统领马家场团练,以漏明岩为屯兵据点,守护周边村落田土,保全一方百姓安宁,成为晚清梁山西乡重要的乡绅。因其一生功绩,清廷诰封从五品官阶——奉直大夫。唐学陶去世后,与妻子范氏合葬于漏明岩下,那座“明岩锺秀”的石构碑楼古墓,便是他为家族、为乡梓留下的一方丰碑。

“数百年来,我们唐氏崇文尚义、守土尽责的风骨,如同这座岩石一般坚定不移,又如山间明月清辉,代代相传。”唐廷尚缓缓合上族谱,语气悠远。

如今,每逢月明星稀的夜晚,人们发现,明月总会挂在岩上,透过罅缝,月光照亮整片山梁,也辉耀着岩下百姓人家。

那岩缝中流出的,早已不是白米,而是一脉清风亮节,穿越百年,依然洞明。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