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香盈扉

版次:011    2026年06月18日

□徐崇仁

乡下老屋后面有一片芭蕉林。小时候每逢初夏雨天,我喜欢观看窗外雨打芭蕉的样子。斜风细雨中芭蕉叶东倒西歪,样子甚是可爱。熏风拂面,草木嫩叶透出淡淡青涩香气,又掺入屋外果树微甘的甜润。人间烟火随风漫染,田野蛙鸣此起彼伏,万般天籁与季节相融,谱成一曲独属于初夏的自然小调。感悟此番情景,我心里嘀咕着:“端午节快到了。”

老屋的芭蕉林是我年少时的美好记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虽然物资匮乏,但大人们费尽心思,让节日过得舒心祥和,粽子、艾叶……每一样都是端午节的标配。

那时,母亲早早采下屋后的芭蕉叶,备齐糯米、腊肉、红枣、红豆、花生、莲子等,随后细心包裹、慢火烹煮。在母亲忙碌的身影里,节日的气氛也渐渐浓烈起来。

母亲出门去生产队干农活,她将砂锅搁在小火炉上,并特地在锅盖边沿垫了几片芭蕉叶,蒸汽便从缝隙中缓缓逸出,在厨房里悄然弥漫。“得等半小时才能揭盖尝,看熟透没。”母亲的目光掠过三张小脸,指了指桌上的闹钟又叮嘱道:“记牢,是半小时!”

母亲的话音刚落,扛着锄头的身影已消失在院门外。三个小脑袋立刻凑到砂锅前,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黑砂锅。带着粽子糯香的蒸汽,在厨房里织成一张充满诱惑的气流网,将我们三个孩子牢牢笼罩。

我们趴在砂锅边,鼻子一抽一抽地吸着飘出的香气,早把母亲的话抛到脑后了。我踮着脚伸手想去掀锅盖,被妹妹一把拽住衣角。小弟崇德攥着我的手腕说:“再等等,再等等,妈说要半小时。”可话音刚落,他自己的视线也回到了锅盖,喉咙还轻轻动了一动。终于,我咬咬牙说:“就掀开一条缝看一眼,看看熟没熟。”话音未落,他已经踮着脚扶住了锅盖把手,我和妹妹连忙压住砂锅边沿,合力把锅盖掀开一道窄缝——更浓的香气猛地涌出来,裹着热气扑到我们脸上,馋得我们三个都忘了说话,只盯着缝隙里圆滚滚的粽子直咽口水。

闹钟的秒针在“嘀嗒嘀嗒”的声响里缓慢前行,如同老牛拉车般使出浑身力气。弟弟的鼻尖渗出细密汗珠,他不断用袖口擦拭。“时间到了!”当分针终于达成使命,弟弟的喊声如爆竹般猛然炸响。

我深吸一口气,揭开锅盖。霎时间,浓郁的蒸汽如海浪般涌出,带着竹叶的清香和猪肉的醇香,瞬间淹没了整个厨房。三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我用筷子夹起一个粽子,深绿的芭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我小心翼翼地剥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糯米,暗红色的肉块若隐若现。

“好像……还没熟透?”我的舌尖触到一粒略显坚硬的米粒。“再等五分钟吧。”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我迅速将锅盖重新盖回砂锅上,用力压紧边缘,唯恐漏掉一丝香气。弟弟耷拉着肩膀,噘着嘴,眼睛却死死盯着锅盖挪不开,嘴里低声念叨:“就差5分钟,就差5分钟……”我盯着闹钟,满屋萦绕的香气避无可避,不由跟着点头,心里那股馋意顺着喉咙直往上钻,只得攥紧衣角。这5分钟比先前半小时还难熬。弟弟目不转睛地望着砂锅,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杂乱的节奏。妹妹肚子“咕噜”一响,她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嘀咕:“姐,香……肚子叫了。”

终于5分钟到了,弟弟抢先伸手按住锅盖把手,这次不等我们说话,一把就掀开了整扇锅盖。我重新夹出粽子剥开,软糯的糯米油光发亮,蘸一口白糖咬下去,肥猪肉的油香润得满满的幸福感,甜咸交织的粽子一下子铺满了整个舌尖。

当筷子再次伸向砂锅时,锅里的粽子已经所剩无几。我盯着手中那只过分软烂的粽子,肉馅化在糯米里,油汁顺着我的手指缓缓下滑。

最后一粒糯米消失了,砂锅露出了它黝黑的底色,几片芭蕉叶孤零零地贴在锅壁上,像被潮水抛弃的贝壳。厨房突然安静得可怕,连蒸汽都停止了流动。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谁也不敢看谁的眼睛。

“吱呀”一声,打破了这片寂静。“粽子……”母亲的声音突然顿住。她的目光从我们圆鼓鼓的肚子扫过,落在我们油光发亮的小嘴上,最后停在那口空荡荡的砂锅里。“尝得……”母亲的声音轻飘飘的,在空锅上方转了个圈,“真干净啊!”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