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9 2026年06月23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琥珀
继父是在我两岁时来到家中的。
他用结实强劲的双臂将我高高举过头顶,在空中旋过半圈后又稳稳地骑在了他敦厚的双肩上,微笑着说今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1 父亲的鱼
一到了春天,父女俩总会一个拿竹篓,一个拿鱼竿,找个堰塘钓鱼去。父亲每次都会买上很多的零食,否则钓鱼时间太长,我玩腻了就要吵吵着回家。但只要把吃喝解决了,哪还管你钓多久。吃饱了睡一觉,采点野地瓜,用茅草根编成小动物过家家……即使狗来了也撵不回家。
父亲爱钓鱼也爱烹饪鱼,我家冰箱里总有吃不完的鱼。
我家常有红烧鲤鱼、水煮花鲢、清蒸鳊鱼、凉拌鲫鱼、鱼头炖汤等做法,甚至还吃过将鱼片切成丝后裹上一层薄淀粉再混合子姜、青椒一起炒。鱼这道菜在我家已做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父亲做的蒜苗烧鲫鱼。豆瓣酱炒香后倒入过了油的鲫鱼,出锅前五分钟加上蒜苗叶增香提味。这道菜汤色红亮鱼肉鲜甜,把汤汁浇进碗里让每一粒米饭都吸满鱼汤的精华,浓郁鲜美。一勺鱼汤足以让最平常的米饭变得可口动人,也成了我家最骄傲的滋味。
渔获太多,家里会和身边的亲戚、邻居不定期分享出一些。都是善良的人,大家也会时不时带些应季的蔬菜瓜果回赠我们家。父亲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他总是笑笑、笑笑。
2 救人
一次父亲正准备收竿回家,听见旁处两三米地方传来“咚”的一声。转头一看,河岸上摆放着洗好的衣服和搭衣服的棍子,河面“咕咚咕咚”冒出了两口水花,就像张大嘴的河马美餐一顿后打出两声响亮的饱嗝,肯定是有人落水了。
父亲没有半点犹豫,直扑河里把老太太给救了上来。老人家儿子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硬要塞钱作感谢费但被父亲拒绝了。双方僵持不下只好往竹篓里装满了花生这才让父亲回了家。大冬天里他拖着一身湿漉漉的棉衣回到家中,嘴唇都冻得发紫了。母亲问你是去钓鱼还是下河摸鱼去了?他只是笑笑啥也没说。第二天,厂里电视台记者在学校里找到了我并讲述了父亲救人的事迹,作为英雄的女儿还佩戴上了一朵光荣的小红花,我顿时神采奕奕感觉全校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我的身上好像我才是那救人的英雄。我的头上光环闪烁,身边的同学羡慕不已,我也自豪无比。
我觉得自父亲来到家里后,生活一下就变得光亮了起来。
3 棋趣
重庆的夏天热浪席卷而来,直冲而上的地气迅速将人如蚕茧一样包裹其中。它发出一声声粗闷地吼叫,从清晨开始奔跑,跑向了正午,跑过了黄昏。知了的聒噪,吵得人心里莫名地烦躁。太阳把马路晒得发白,阳光像一双巨大的手,掐住了人的脖子,也掐断了树木青春的气息。
父亲爱在筒子楼里的大树荫下和徐伯伯下象棋,我小学时就能下一手好象棋,当属父亲的功劳。
我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筒子楼的大树下找父亲。因为他每天都会在单位给我打上一盅冰镇绿豆汤在棋桌前等我。那一口甜蜜冰凉会从喉咙一直灌到胃里再舒缓至全身。热气如遇天敌,在身体里拼命逃跑。绿豆汤乘胜追击,直到完全击败并彻底将它赶出体外的分水岭,才会占地为王插上胜利的旗帜。冰镇绿豆汤本是单位每年给父亲的解暑福利,但他一次都没喝全进了我的肚皮。
我喜欢搂着他的脖子观棋战。“象飞田,马走斜日,小卒一去不回还”。这句象棋口令是我在父亲下棋时学会的。眼见父亲快输了我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笨呢,用炮打他的士呀。”父亲输了。我在旁边撒泼打滚,指着棋盘忿忿不平:“不算,刚刚那个兵退回去重走。”父亲无论怎么哄我还是要哭,只能拿出杀手锏:“走咯,买排骨,做糖醋排骨啰。”我立马就不哭了,咂着嘴巴流着哈喇子:“少放点醋,我爱吃甜口的。”
他在棋盘上将完了最后一军,笑盈盈地一手牵着我一手给我摇着蒲扇。耍痞不想走路父亲便又将我背着去市场买排骨。在流转的时光里,无论是我累了困了还是故意不想走路他都会弯下腰背着我,数不清有多少次是在父亲的背上睡着,又从他背上醒过来的了。时间好像在生活之外,我又好像是在父亲背上长大的,如果都能停下来那该多好啊。
4 灭蛾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是万能的。他本无端端地在世界上行走,只因看见了我,那个脆弱的皱褶的我,便义无反顾地向我走了过来。
父亲一周会有一天值夜班,次日凌晨才会回家。
那夜下了晚自习后我只能独自回家。闷热的空气让皮肤黏黏湿湿的,就像涂了一层厚厚的胶水。我踏亮了楼道里的灯,将钥匙插进门孔转了两圈后门“吱”地一声退了出来,楼道里的光像洪水般顷刻间汹涌而进。我似乎听到了客厅里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起初以为是屋里进了老鼠或蟑螂,随即拉开了门堂边的灯绳。屋里如白昼般亮堂了起来。眼前黑乎乎乱飞乱撞的身影惊得我头皮一阵发麻,吓得赶紧退出了房门。许是快下暴雨的原因,天气异常闷热潮湿,由于阳台窗户忘关竟飞进来了上百只小孩手掌大小的飞蛾。它们幽灵一般的眼睛里渗出一股阴森的寒光,前仆后继扑腾着炙热的电灯泡,撞破了墙壁,也撞破了世间一切的枷锁。
我原地愣住了好几分钟后才飞跑到楼下收发室,给父亲办公室用颤抖的声音打去电话。
也许是吓傻了,我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还是被父亲听懂了,他丢下电话立即赶回了家。直到他打扫完战场,接我回到了恢复了原貌的家中。他是如何消灭了那群黑夜里的狂魔,我不得而知。
5 失父
这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就是所有生命都匹配了开始与结束;最不公平的是每个生命的长短却不同。活着的人所承受的思念之伤,连呼吸都是疼痛的,更是被折磨不堪,不比死亡好过半分。
十六岁那年的暑假即将结束,我要返校了。父亲的肝毒已经全身扩散。皮肤蜡黄,眼白也变黄了,像是笼罩一层雾水模糊得看不清。曾经健硕的身材彼时瘦骨嶙峋。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我坐在病榻前拿起一把塑料梳为他梳头。曾经浓密的头发因为化疗,只剩下几根如枯草般在苦旱的裂缝里绝望求生。病痛折磨得他脸形都变了,原本饱满的脸颊没有了,形如枯槁。嘴角边站着一排排可恶的疱疹,全身的骨头如被榔头狠狠地砸裂掉碎成了渣。他疼得咬紧了牙,鼻息里钻出一种既想求生又想早日解脱的气息。眼里那层黄膜被一片猩红的血丝所覆盖,噙满了浑浊的液体。他的身体没有一处光彩,感觉生命已经在悄然离去。他说女儿你要好好的。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父亲病危的那天晚上,我接到通知后赶紧从成都坐绿皮火车回重庆。父女之间的心灵感应使我坐立不安,那一整夜我都是站着的。火车驶出了隧道,浑浑噩噩的夜空万籁俱寂,星星在黑夜中吃力地闪烁。此时漫天星空浩瀚,却无情无义。
直到凌晨四点,我感觉到心如刀绞般疼痛了起来,胃里一阵一阵的灼痛隐约地蜿蜒,直到痛得无法呼吸身体瘫软地倒在了车厢里。泪眼蒙眬中我仿佛看见了父亲,他站在车厢的尽头朝我微笑,恰如我两岁那年看见他时的一样亲切、慈爱。可任凭我怎么呼喊,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乘警为我叫来医生,我抓住他们的手撕心裂肺地说出了几个字:我没有爸爸了。
后来证实父亲确实是在凌晨四点走的。走之前他已经昏迷了好几个小时但一直不肯撒手。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等他养育了十四年的最心爱的丫头。可是,终究他还是没有等到。
血缘,不过是法律上的钳制、圈定,它左右不了情感的依靠和亲情间的惺惺相惜。父女一场,承载了前世今生的缘。父亲,他含辛茹苦地养育了我,在我的认知与生命里他都是唯一的,绝无可替代的。
父亲温暖的生命被无情的黑框抠走了,笑容也被无比肃杀的黑框关紧了。父亲永远停留在了五十五周岁,成了一张定格黑白冰冷的照片,凛凛的寒气,这与炎热的夏季极不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