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的念想

版次:010    2026年06月23日

□朱明荣

儿时的记忆,是被鹅黄色、毛茸茸的温暖包裹着的。

那是50年前的事,我才七八岁。母亲买回4只鸭苗,就像4团黄绒绒的云朵,也像被春风吹落的蒲公英绒球,啾啾地叫着,声音很嫩,能拧出水来。我的心也似乎被这柔软的叫声润湿了。它们成了我最忠实的跟屁虫,我走到哪里,4朵嫩黄就一扭一扭悠悠跟着到哪里。我也成了它们的保姆,在潮湿的泥土里挖粉红色的蚯蚓,在清浅的小河里拾青褐色的螺蛳。我怕螺蛳大会噎着它们,就用锤子小心地敲开螺壳,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肉。在这段时间里,世上再也没有比喂饱这4个小家伙更紧要的事情了。

但一场意外还是猝不及防地发生了。那天下午,我钓到满满一竹篓长鱼(黄鳝),兴冲冲挑选了几条,准备给它们加个餐。刀起刀落之间,挤成一团的4个小脑袋只知道争抢,丝毫没有安全意识。我刀锋偏了一点,一只鸭子的半截嘴喙带着吓人的暗红色无声地断落。小绒球痛得在地上打滚。我顿时呆住了,世界好像在那一刻失了声,心里突然涌起被掏空般的剧痛,我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那份懊悔与心疼,至今回想起来,依旧像有一根细针扎在心头最柔软处。

我怕它活不成,便倾尽所有心思,把全部的愧疚化作行动,细细照料这只受了伤的小东西。我不敢给它吃粗硬的食物,每天把切碎的河虾、螺蛳肉、蚯蚓用勺子一点点地喂到它的嘴里。它断了一半的嘴喙,咬合不稳,每吃一口都很费劲,脑袋总是微微歪斜、轻轻颤抖,模样笨拙又孱弱。但是它的眼睛像黑豆般清亮干净,懵懂温顺,对我并没有半点怨恨。这种顽强的生命力特别动人,它一点一点地战胜了痛苦,一天天好转起来,身体慢慢舒展,脱去了稚嫩的绒毛,羽翼渐渐丰满,终于长成了一只体态匀称、模样体面的大麻鸭。

后来,其余3只都被父亲卖了,唯独它被留在家里。它似乎也懂我的心,每天都下一枚蛋。那蛋壳不是一般的灰白,也不是深沉的绿,而是淡雅的雨后天青色,像汝窑瓷釉一样温润含光。母亲说:“这是水乡麻鸭蛋特有的颜色,它日日吃着河里小螺蛳、小鱼、小虾,把水乡的灵秀融入了骨子里,才凝成这一个个天青色的念想。”

母亲将蛋放进青花瓷罐里收好。够数了,就把粗盐、黄泥、稻壳倒入凉白开水中搅拌均匀,和鸭蛋一起放回罐中密封保存。20多天的静默在坛外流淌,罐子里却酝酿着一场盛宴。终于到时间了,母亲捞起几只洗净剖开,醇厚、带着时光风味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最动人的就是那蛋黄,筷子轻轻一戳,红油就“吱——”一声汩汩涌出,把米粒染上了金红霞光。那是盐的纯净、时间的醇厚、油脂的丰腴三者融合而成的味道。

我在北京工作生活,离老家较远,那时候网购还不发达。每次想吃咸鸭蛋只能去超市、菜市场买。外表大多灰白色,切开后里面干巴巴的,没有油,蛋黄也不黄,更不用说沙沙的了。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和味道。

一年夏天,母亲托村里来北京务工的亲戚,千里迢迢给我带来了一坛她亲手腌制的咸鸭蛋。我回到家拆开封泥,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天青色的蛋壳、流油的蛋黄,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我一顿吃了两只。

我这才明白,我魂牵梦萦的哪是一口油汪汪的咸鸭蛋呢!我念着的是蚯蚓和螺蛳串气的无忧时光,是刀落下后胸口尖锐的痛感与日日温柔的守护,是母亲在昏黄灯光里,聚拢天青色鸭蛋时,那安详的侧影。

那只半截喙的鸭子,早已沉淀为我几十年来记忆深处的影像。但它赠予的那些天青色的蛋,经过母亲的手,经过时光的青花罐子,最终变成了我一生品不尽、回甘的乡愁。(作者系江苏省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