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垭口

版次:010    2026年06月24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余美德

回到老家,正是农闲。秧苗已绿,春蚕入眠,玉米施过了最后一道肥,父母终于不必日日拴在田间地头。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菜畦上,父亲便扛上锄头出门,却不是去干活,只是沿着田埂走走,摸摸返青的草,看看秧苗抽出的新叶。

我和爱人沿着田埂散步。她陪着母亲,一路拍照录视频,镜头里掠过田里的秧苗、地头青青的李子,以及一片接一片的桑林;我陪着父亲,看地里庄稼的长势,也看脚下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土路。土路被雨水冲刷出浅浅的沟壑,露出暗红的泥土,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不知不觉,走到了大地垭口。

大地垭口是两条山脊交会的缺口,风常年从这里穿过,邻村的鸡鸣和狗吠顺着风飘过来。没有这棵树之前,垭口只是个光秃秃的豁口;有了它,垭口才像一个被收拢的门户。那棵黄葛树还在。隔了半里地,树冠先映入眼睛——浓得发黑的绿,沉沉地压在垭口上方。等走近了,才看清它的粗粝。再往前几十步,便是洪湖水库,水光从树隙间漏过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没人说得清它的年岁。父亲摇头。问大伯,他正蹲在门槛上抽纸烟,眯眼望了望垭口方向,然后吸了一口,嘴里慢慢爬出烟雾:“我听我父亲讲,他年轻的时候,它就是那般粗了。”一代人一代人过去,它没再长高,也没更粗,只是枝叶愈发繁茂,把半个垭口都遮住了。村里人办事,也爱在树下。谁家有了纠纷,长辈们便搬来板凳,在树荫里坐下,烟袋锅一明一灭,话就慢慢说开了。夏天暴雨突至,赶路人挤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看雨帘从叶隙间漏下,砸在脚边的泥地上,溅起带着土腥味的雾气。

我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从前这里是通村的大路,也是赶集的要道。我记得夏日里,树荫下摆着凉水桶,木桶外凝着水珠;有人背着木箱卖冰糕,箱子里垫着棉被,揭开时白气袅袅;切开的西瓜摊在案板上,红瓤黑籽,绿头苍蝇嗡嗡地落,又嗡嗡地飞。补鞋匠永远蹲在树西侧,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盆,里面盛着锥子、鞋钉和一团团卷边的胶皮,锥子穿过胶鞋时发出“嗤”的轻响。到了秋冬,换成炸麻花的油锅,“滋啦”一声,香气能飘半里地;还有卖桐叶粑的——竹筐里垫着棕丝,叶子焦黄,揭开时粘下一层薄薄的叶脉,糯米的甜里缠着桐叶的涩。腊月里,卖鞭炮的把货摊在塑料布上,孩子们捂着耳朵等那一声“噼啪”,惊得树梢上的鸟扑棱棱飞起。

后来公路修到了家门口,摩托车、小轿车代替了步行。老路荒了,青石板缝里长出牛筋草,只有下地的人偶尔来树下歇脚。我蹲下身,拔了拔脚边的牛筋草,草根带着湿润的泥土。这棵树依旧把根须深深扎在垭口的泥土里。

黄葛树的叶子是极好的引火柴。叶宽掌大,革质厚实,落下后晒上几天,叶柄一折便脆响。秋冬时节,母亲常挎着竹篮,拿竹耙在树下搂落叶。那些叶子堆在灶房角落,用的时候抽一把塞进灶膛,火柴一划,叶缘先卷起来,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谁在暗处掰着手指。火苗顺着叶脉游走,很快引燃了柴火,舔着漆黑的锅底。那时村里几乎家家都用过这树的叶子生火,它喂过人的肚子,也暖过无数口铁锅。谁也没想到,这些温顺的叶子,会在某个夜里,连同草料一起,变成一场暴烈的火。

那场火烧得很凶。村里人从前爱在树下堆草料——玉米秆、谷草、桑条,堆得像座小山。某夜有人赶路,扎了火把,火星溅进草堆。只记得第二天,树身黑了一半,草料烧成了灰白的残骸,风一吹,纷纷扬扬。村里人围着树,看见焦黑的枝干像被剥了皮的手臂,沉默地伸向天空。有人叹气,这树怕是活不成了。但开春后,第一缕新芽还是从焦痕边缘钻了出来,像一句不肯咽回肚里的话。

我走近看。焦黑的痕迹从根部螺旋而上,摸上去仍有炭粒簌簌落下。树干内里空了,我探头往里看,洞壁挂着干涸的苔藓,雨季时这里会积起一汪浅水,倒映着头顶的一方天。蟋蟀在碎石下安家,蜘蛛在洞顶结了薄薄的网,网上黏着几粒尘土,风一吹,网就轻轻颤动。洞里积着泥土、碎石,碎石缝里却钻出几茎青草。阳光从树洞顶端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树皮烧残的地方,新皮正艰难地拱出来——浅褐色的,带着茸毛,像深埋的生机在炭骨里重新找到了缝隙。

我们也曾在树上度过童年。攀上最低的横枝,总要先踩着树洞边缘那道焦黑的凹槽。树洞成了天然的脚蹬,我们踩着它,去够更高处的嫩芽。嫩黄的树芽放进嘴里,酸涩得眯起眼睛,舌尖却泛起一丝清甜的回甘。秋冬时节,满树细小的果实,引来成群的鸟。灰喜鹊、白头鹎,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雀,在枝头跳跃、啄食,靠这树的馈赠过冬。

父亲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新叶。风过处,复叶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很多人在远处低声说话。不远处,母亲和爱人正停在田埂上,相机的咔嚓声偶尔随风传来。父亲伸手按住树干,指腹在那些沟壑里停顿了一会儿,说:“那年火后,你爷爷天天来看它。”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我明白,这棵树在父亲心里,早就不只是一棵树。树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我伸出的手背上。树皮粗粝,摩挲掌纹时,有一种钝钝的疼。

这棵树看过太多。看过赶集的人声鼎沸,看过草料燃烧的浓烟,看过孩童爬树的身影,看过灶膛里它自己的叶子卷曲成灰。如今又看我们归来,在树下站成两个沉默的影子。新叶从老枝上冒出来,一层嫩黄,一层浅绿,再一层深绿,层层叠叠,把去年的焦痕和往年的沧桑都盖在下面。风过时,整棵树都在低语,却没人能听懂它的方言。它只管把根须往深处再扎一寸,让枝叶在风中,又绿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