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6月24日
□刘成
从二月底在网上发布售房广告,到三月初在中介的售房合同书上签下名字,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恍惚,像坐过山车,还没来得及体会预想中的起伏跌宕,便已戛然而止。在房市遇冷的当下,我原该感到庆幸才是。可不知为何,心头却总萦绕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仿佛有什么,被匆匆地留在了身后,哪怕有天我回头,也无法再看到。
许多年前,一次跟家人聊天,我随意说起自己的愿望:“这辈子,就想要那么一所房子。不必大,但房前最好能有一块空地,我要种满蔷薇和绣球。花开的时候,热热闹闹的。”
后来,哥嫂在城东定下了一套带着前后小院的房子。他们邀我去看,我便兴冲冲地去了。那时工地上还是一片黄土,那排巨幅的广告宣传海报十分抢眼。销售顾问小马一口一个“哥”叫着,指着沙盘里精致的建筑模型,描绘着妙不可言的“咱们家”。不知是那片想象中的花木打动了我,还是能与家人比邻而居的温暖诱惑了我,不到半小时,我便付下了订金,在图纸上选定了紧挨着哥嫂家的一套。
随之而来的,是一年漫长而甜蜜的等待。我看着打桩机深深嵌入地底,看着钢筋骨架拔地而起,看着灰色的混凝土墙体被一点点赋予米白色的法式立面。那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我都亲眼见证。那一年,我常在空闲时驱车前往,站在建筑群外围的绿网外。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但我的目光总能穿越这片喧嚣,飘落在某一扇尚未安装的门窗之后——那里,将是我的家。我在脑海里无数遍地描摹它未来的模样:墙上该有爬满的藤本月季,角落该有一口旧石缸,让山石间渗出潺潺细流,小径该由碎石铺就,葡萄架下该有光影细碎,洒在午后的一杯清茶上。
终于等到接房通知,紧接着便是长达八个月紧锣密鼓地装修。那真是一场倾尽心力的创作。从整体的空间布局,到一面墙的颜色,一盏灯的样式,一块地砖的质感,都反复思量,耗尽心神。
装修无疑是劳民伤财的苦差,其中的奔波、纠结、疲惫,自不必细说。当一切喧嚣终于落定,新房进入空置通风的阶段,我时常独自前去。在静寂的屋里屋外慢慢地走,细细地瞧。一切都是崭新的,光洁照人,却透着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我种下的蔷薇已沿着围栏开始蔓延,山茶花抽出了嫩绿的新枝,绣球花丛里,已然孕育出初生的花蕾,饱满而青涩。
为了寻觅心仪的老石缸,我曾翻山越岭;卧室里那张带着岁月纹理的老榆木桌,也从千里之外定制而来,历经长途运输才安然落地。回望过往,这一生里,为心中理想生活拼尽全力的时刻并不多。一次是2008年,毅然创业开店;另一次,便是在城东亲手打造这方院落家园。
然而,四年光阴,转瞬即逝。如今,房子已然售出。在正式过户之前,我独自一人,回去进行最后的清理。空荡的房间里,一片静寂。我多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带走,那面墙,那缕光,那窗外的绿意。但我知道,一切已另有归属。墙上的照片墙,是我当初一张张精心排列,粘好后怕不牢靠,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层胶水。那时心想,这样便再也不会掉落了。而今,要将它们一一取下,却分外费力,仿佛在剥离一段凝固的时光。
前院久未打理,显得有些杂草丛生,透着几分寥落。后院的葡萄架今年却格外枝叶繁茂,绿荫如盖;旁边的芙蓉树,刚栽下时不过是一根纤细的幼苗,几年光阴,已悄然高过二楼的窗台。花坛里的柠檬树上,一颗青涩的果实隐在叶间,若隐若现……我站在那儿,最后看了一眼,将这满院的光影与生机收入心底,然后,静静地掩上门,离开。
我没有回头,一如过去四年的每一次出门。只是这一次,身后那扇门从此不会再为我开启。回想四年前买房时,经营的生意还做得风生水起,可后来,因为诸多原因收入直线下滑,终在四年后门店关张。家里一时少了生活来源,而卖掉花园洋房的钱除去重新买房的,还略有结存。“家有余粮,心里不慌”。
四年朝夕,恍然若梦。时代浪潮奔涌向前,普通人的生活也总在顺势调整,不断地经历取舍与告别。在这得失之间,我们或许才能更从容地过好自己的生活。
晚间,儿子牧牧问完他妈,又跑来“采访”我:“爸爸,房子卖了,你有什么感想?”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当然,有点不舍得,毕竟装修时,我们费了很多心血。”
他似懂非懂,嘀咕了一句:“怎么和妈妈说的一样。”
我看着他,接着说:“放心,我们还会有新的房子。到时候,还是会给你准备一个单独的房间,墙面刷成你喜欢的蓝色。”
那个房间,会跟从前一样,有温暖的阳光,随时照进来。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