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有舟

版次:010    2026年06月25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陶灵

一、谷船

几年前去朋友家喝茶,他的茶台格外别致:一块厚玻璃板,搁置在长约两米的旧独木舟上。透过玻璃,见舱内摆满了老青花瓷碎片,古意横生。

旧木器自带一种温厚质感,我素来喜欢,便觉亲切,脱口问道:“这是猪槽船?”以前川滇交界处泸沽湖多有这种独木舟,用整截树干刳挖而成,形如猪食槽得名。我去泸沽湖时,曾想寻它拍几张照片,没见踪影。当时心里难免有点遗憾。朋友说:“这是旧马槽,从云南弄回来的。”我再次失望。

今年春节,我在云南石屏县城一家民宿,又见到这种马槽,槽中装泥土,栽满多肉植物,意趣十足。无独有偶,在附近文庙旁的巷子里,一商家门前石梯上也摆着一只栽种绿植的旧马槽,在雕花老木板门衬映下更添野趣。店主见我驻足拍照,笑着解释:“这是茶马古道的旧物,以前喂马的食槽。”我点头称是。

几天后,我在红河州博物馆又遇见了旧马槽。而这一次,它终于是“船”了——谷船,千年脱谷器,三级文物。旁边标牌上的文字这样介绍。

旧时农事,为省劳力,稻谷收割后多在田间就地脱粒,只挑谷子回家。脱谷在一个大的木质容器里进行,农民双手紧握一把稻谷根部,将谷穗在一块栅栏似的木框上使劲儿地反复摔打,谷粒纷纷脱落下来。容器四周,除站人操作这方外,都用比人高的篾席遮挡,不使谷粒飞溅出去。红河山区的哈尼族人,世代在梯田里耕作,他们把脱谷容器做成船形,可在狭窄田间的潮湿柔软泥土上拖行。稻谷收割到哪里,谷船就拖到哪里,更省劳力。

原来我朋友与店主都弄错了。其实,在谷船被误认为马槽时,我有过不解:为何马槽的两端要制作船头船尾一样的翘?现在释疑了。

哈尼族人的谷船虽不是独木舟,却按独木舟的做法,也用整截树干刳挖而成,密不漏水,可防止舱中的稻谷被浸湿。

如今,哈尼人用上了小型电动脱粒机,仍可推到田间作业,轻便高效,比人工脱谷更干净,非常适合在小块、分散的梯田操作。一只只古老的谷船渐渐被淘汰、弃置,或拆散、或当柴烧了,也有不少流入民间。老谷船木质坚硬,不易腐烂。我听老木匠说,30年以上的老木料油脂已脱尽,一般不再过虫(虫蛀)。红河当地与外省一些专做旧木材家具的人,成批收购谷船回去,拿水枪冲洗,或抛光打磨一遍,焕然一新,仍不失老木料的温厚质感。最简单的再利用方法,是直接用谷船装土栽花。在视频上,我见浙江一工匠把谷船切割开,底板做成两端微翘有点弧度的长条凳,凳腿与之协调,呈八字脚状;船身为底座,上面架空搁置旧木板变茶几,喷上压光清漆,“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工匠师傅说:“这样的老物件,既是家具,也是陈设。”

一件老旧木器,从千年梯田走来,曾被误作马槽,改当茶台、长凳与花船,静对一壶清茶,盛满人间烟火;又被珍藏进博物馆,守着哈尼族人质朴而艰辛的农耕记忆。

谷船,从田间驶达了它最好的归宿。

二、秧船

2021年,纪录片《中国船谱》在川江拍摄时,我当向导。其间偶然听说,黔东南一家私人博物馆藏有一只“苗家腰船”,颇有乡土意趣,我建议摄制组前去拍摄。可导演嫌路程太远,一队人马专程过去,单为拍摄一只小木船,时间和费用都不划算。

这事虽然作罢,但我一直记在心上,总想找个机会去看看实物,弄明白腰船的具体使用方法。几年过去了,也没等到机会。今年初春某日,我忽然想起了那只苗家腰船,心念一动,索性说走就走,马上预订高铁票。第二天上午10时许,我终于站在了雷山县苗家大院的民俗博物馆里。

目光所及,那只心心念念的腰船确实是一只太小的小木船,长1.1米,宽与高都只有23厘米,重量不到20斤。船内外通体呈黑灰色,估计年代久远所致,摆在展台上毫不起眼。我想,如果当时真来拍摄了这小船,会不会被导演埋怨?

既有缘又巧的是,民俗博物馆的主人居然姓苗,是一位从杭州把户口迁来此处定居的油画家。苗先生听说我从重庆专程来看腰船,热情似火,娓娓道来它的来历。2013年,他去榕江县小丹江苗寨过“吃新节”,路过一户人家时,一眼看见屋檐下石坎上摆放着这只小木船,船身满是天然水波大花纹。他觉得格外好看,再也迈不开步了。于是,立即吩咐随行的侄儿,马上去街上买酒买菜,要在这户人家吃午饭。

这苗家男主人60多岁,沉稳质朴,苗先生与他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小木船是家中老辈人做的,用一整截树干挖空而成。他们家的水田多、地块大,栽秧时节,用小木船装秧苗,船绳系在腰上,人走船走,免得来来回回去拿秧苗而耽搁劳作时间。“腰船”因此得名。

酒足饭饱,与主人混熟了,苗先生开口要买这只腰船。主人却十分不舍。苗先生问:“还在用吗?”“早不用了!有了插秧机。”主人回答,“老一辈传下来的东西,留个念想。”

“老一辈留下的东西多,你家现在还剩几件?”苗先生诚恳劝道,“交给我保存,比你自己保管更长久一些。”这是实话,主人心里也明白,说不定哪天就把它当柴烧了。一番讨价还价后,最终以1000元成交。苗先生如获至宝,抱起“腰船”就走,生怕主人反悔。

在黔南、黔东南一带乡村,过去多有用“腰船”装秧苗的习惯,一般是拿平日常用的木脚盆当“腰船”,真正把“腰船”做成小木船的情形并不普遍。苗先生收藏的“腰船”看似不起眼,实则古韵悠长。

告别苗先生,我继续往南走,到了广西南宁境内。在一个镇上小餐馆吃午饭时,旁边有个卖农用物资的商店,门口摆放着10多只崭新的小木船,非挖空的整截树干,是用木板拼装而成,与腰船相似,略短、稍宽一些。难道是在卖“腰船”?我心生好奇,便上前与商店老板攀谈起来。

“这叫秧船!”老板解释道,“人坐起插秧,不用弯腰,腰杆就不那么酸痛了!”我这才注意到,小木船中间有三根并列的横木条,当板凳坐。横木条后,撑立着一根船桅杆似的宽木条,人直身时当靠背,避免后仰过去而致小船翘翻。小木船前后有小舱,里面也可装秧苗。

“宋代就有秧船了,苏东坡还写过诗称赞哩。”老板的谈吐有文化。我在古诗文网上查得,苏轼(苏东坡)的诗名为《秧马歌》,他把“船”比作“马”,十分形象——“腰如箜篌首啄鸡,筋烦骨殆声酸嘶。我有桐马手自提,头尻轩昂腹胁低。背如覆瓦去角圭,以我两足为四蹄。耸踊滑汰如凫鹥,纤纤束藁亦可赍。……”

译成白话的大概意思是:我从前在武昌(今湖北鄂州)看到,当地农夫都骑秧马插秧。秧马腹部像小船,头尾高高翘起。不用秧马的人,插秧时腰弯得像箜篌(一种弦乐器),头低得如同鸡啄米,人累得浑身筋骨酸痛,连声叫苦。秧马很轻,是桐木做的,单手就能提起来。人坐在秧马上,两脚代替马的四蹄,行于田中,轻快如水鸟。秧马上还可放置捆好的秧苗,一天能插秧上千畦(田中划分的小块为畦)。与弯腰驼背辛苦劳作的人相比,实在是安逸多了。

元代儒者刘诜也写过《秧马歌和萧养吾》:“平生刍豆了不愿,独以筋力充人饥。骊黄不形牝牡混,踶齧俱泯儿童嬉。”意思是:秧马一生不吃粮草,用自己的筋骨、力气种田,让人吃饱肚子;它不分黑黄、公母,也不踢人、咬人,小孩都可以和它玩耍。

我继续在古诗文网中翻阅,又读到辛弃疾、陆游、袁士元、刘克庄、黄文雷、楼璹、朱宗强等笔下的“秧马诗”,字里行间,满是对农耕生活的描摹与对农人的体恤。这一读,我才发现,“秧马诗”多为宋人所作,所写皆是江南农事。不仅具象呈现出宋代江南水田农业的鼎盛风貌,也映照出宋代文人贴近民生、心系农事的诗风,兼具文学价值与农业史意义。

在小镇农资店闲聊时,我曾问老板:“现在都有插秧机了,还有人用秧船?”

“有啊,还不少呢。田不多的人家,用惯了秧船,觉得轻便又省事,比机器更顺手。”老板满怀信心地回答,“我也在网上卖,广东、福建、江苏一带都有人买。”确实,没有生意,老板又怎会卖呢?只可惜,当地要等10多天后才开始栽秧,要不然真想亲眼看看,农民如何骑上“秧马”,轻快如水鸟般在田间航行。

等下次吧,又如先前的“苗家腰船”,留个念想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