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6月25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黄裕涛
多年前听酉阳的朋友说,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就在他的家乡。7年前出差路过,只在车窗里瞥见一块小小的“桃花源”路牌。从那时起,武陵人的迷途、陶公的桃源梦,便悄悄扎进内心深处。前日机缘巧合,终得以成行桃花源,一了多年心愿。
抵达后匆匆吃过午饭,便在当地文友陪同下,迫不及待前往桃花源。来到大酉洞口,见危岩高耸,洞口浑圆如桃。朋友介绍说:“这洞纯天然而成,没动过一锤一凿。”入洞后,光线骤然沉了下来,一条湿漉漉的步道蜿蜒迈向深处,两侧灯光漫过粗糙的洞壁,柔和温暖,像在笑迎每一位游客。脚下溪水潺潺,远远见小桥一侧,一位身着古装的农妇蹲在溪边洗衣,当我们走近时,农妇已收拾衣物起身回走,仿佛听见她轻轻捶打衣物的声音,还在岩壁“笃笃”回响。脚步声、低语声、溪水声与鸟儿的啁啾声交织在一起,过滤了尘世的喧嚣,升华出一种空灵与寂静——仿佛世间的浮躁,都被这洞壁与溪水挡在了外面。
走过洞口,眼前豁然开朗,方才悟得“别有洞天”的含义。回头望,水滴飞落,石壁相欹,果然有“昔人从此入仙源”的超然意境。
从潜村到靖节村,再走向太古洞。沿途有碧潭、小舟、游鱼,有古亭、茅舍、薄雾。“落英缤纷”早已远去,只有夹道的桃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树隙漏下来,随风轻轻摇晃,细碎细碎地落在游人肩上。靖节村口,一位老人正坐竹凳上编竹篓。篾条在他指间翻飞、缠绕,动作娴熟从容,仿佛不是在编竹篓,而在细细缝补匆匆流逝的光阴。我们轻轻走近,老人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客套寒暄,低头继续忙活。
本想问老人背篓多少钱,可见他如此专注投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忽然明了,我们对桃花源的神往,也许不是为了逃离,只是累了倦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卸下胸中的块垒。陶公笔下的桃花源,或许并不是逃离尘世的避风港,而是另一种生活的模样:就像这位编竹篓的老人,把手上的活计做稳,把日子过慢、过稳、过踏实,幸福便藏在指尖的篾条里。这样的桃花源,与现实中洞外的人间烟火,又有多大区别呢?
夜色渐起,出得桃花源,我们来到酉州古城。踩在古城的石板路上,脚下是南宋淳熙元年的地基,头顶飘着刚从微信群里下载的舞曲。晚饭的油渣鲊海椒吃出了酥肉排骨的味道,苍岭老腊肉色泽透亮,锅巴的焦香、菜豆腐的清甜,每一口都是地道的酉阳味道,是桃花源最诱人的烟火底色。
饭后,我们沿酉城河步行,此时已万家灯火,散步的、赶路的、跳舞的,人来人往。桃花源广场的歌声隐隐传来,我竟有些恍惚:此地是世外桃源,还是红尘人间?余秋雨说,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此刻,站在酉阳的灯火里,我掂出了它真正的分量——桃花源从不在那幽深的洞里,不在那夹道的桃林里,而在我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