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星空

版次:011    2026年06月25日

□赵历法

漫漫人生,很多事可能会被岁月遗忘。

猎猎风中,我独立于天地间;回望来路,故人与往事大多湮没在滚滚红尘。我的童年记忆也已然“山重水复疑无路”,似乎被岁月的饕餮大嘴吞噬殆尽,早已无迹可寻。然而,黄仁己手绘的《龙岗一小俯瞰图》竟让我休眠70载春秋的小学时光“柳暗花明又一村”——墨线青瓦的笔锋,宛若一把轻启时光之门的金钥匙,蓦然为我打开一幅纯真年代风清月白的秀美画卷。

1959年,璀璨的星光照耀我不谙世事的童年。初秋的一个早晨,一抹似有若无、浅红粉白的曦光擦亮了东方的天际线,辽阔无垠的天幕上,晶亮的启明星格外耀眼。秋阳杲杲,我不经意地一抬腿,便一脚迈进了城关一小(今龙岗一小),正式成为一名一年级新生……朝花夕拾的童年往事历历在目,我求学路上的启蒙导师款款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班主任喻正容老师,紧接着,郭相颖、敖行英、石时全、李宗祥、胡云衢、谭必能、陈老师(忘了名字,记得他是教导组主任)等师长。

我泛白的帆布书包,很轻。仿若气定神闲的云朵,里面只有两本书、两个本子、一支铅笔、一块小小的橡皮擦。老师的讲课声甜美、动听,如春风轻轻拂过湖面柔和而温润,窗外的鸣蝉也仿佛善解人意,自觉把鸣唱调至静音。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就像一锅烧开的沸水,你推我搡地涌向操场。同学们虽然无处“卧剥莲蓬”,更不会“也傍桑阴学种瓜”。但“马兰开花二十一”跳皮筋的激情高潮迭起,清亮的笑声随着《幸福拍手歌》的旋律在操场上空回荡,还有三三两两携手黄葛树浓荫里的欢声笑语。放学后,有的同学像挣脱了绳子的小猴蹦跳着往家一路小跑,有的则蹲在校门口小摊前,磨磨蹭蹭却未能掏出一个钢镚儿或一张分币,无奈只得随同学慢腾腾走上回家的路,走出很远了仍在回头张望……

那时的光阴很慢,慢得能看清蒲公英忽上忽下飘飞的线形轨迹,慢过风吹落叶碾沙尘;愿望也很小,小到一个纸烟盒、一颗玻璃珠、一个滚动的铁环,或者一次老师小小的表扬。多年以后才懂得:无须追悔年少无知,那是生命在春天的最初形态。

教诲如春风,吹绿小草漫天涯;师恩似海深,授人立身处世之本。

喻老师,高挑的身段仿若濑溪河畔的一棵翠柳,迎风摇曳生姿。“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我十分庆幸,刚迈进人生最初的知识殿堂,便遇到了“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的老师。一次,喻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一撇一捺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那扬起的粉笔灰微尘里,仿佛有一束微光悄然照亮我小小的心室,那是少年仰望的目光中冉冉升起的“人之初”的启蒙之光。

二年级,是我整个小学6年时光记忆里最深刻、最明亮的一个学年。自然课上,陈老师的一句话,深深地烙进我的大脑深处,连同他矮矮的个子和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说:“知识装进你的大脑,永远都是你的;别人打你一拳,还是你的,打你两拳也还是你的,还在你的大脑里。”

孜孜不倦的教导,润物细无声;直截了当的严厉施教,则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训诫。四年级的一节美术课,老旧的课桌边沿稳稳地托着我小小的额头,正与小人书人物如胶似漆的时候,郭老师如“神兵天降”,一把将书中人物和他们的命运撕得粉碎。我天马行空的游历随之坠下云端,跌落在现实的课堂,陷入不知所措的茫然。

老师的教诲,虽然终身受益,那时却像一缕若有若无的微风,飘逝在空中。占据我大脑和更多时间的却是陈立伟、刘会敏、张孝云、谭培雨、陈仁友等同学相约奔赴的玩伴趣事。四年级一班教室后墙根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是少年心野无束的豁口。很多时候,上课时三两个同学匍匐着从洞口溜出去,以桀骜的耍心喂养无知的童年。

让我惊惧难忘的一幕,是一位姓郑的同学,随着下课铃声的尾音,飞一样冲出学校西侧向南的小门,去对街一家药店里小解。不料一头撞在大街上一辆飞驰而过的解放牌大卡车的前轮护泥板上,瞬间被弹回街沿人行道。把紧随其后的我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口张着就合不拢了。人们来不及惊叫,整条街陷入集体失声的死寂……万分庆幸,只是昏死过去,事后同学们便叫他“郑地壳”。

一帧帧沉睡于记忆深处的影像,倏然被唤醒、被照耀、被赋予呼吸的温度。这哪里是一幅《龙岗一小俯瞰图》,分明是我70年前童年往事的储存库。

那些早已模糊的师长面容重新浮现;那些散落天涯的同学,仿佛又在熟悉的座位上生气勃勃;那些被岁月风化的往事、铃声、读书声,再次在墨线青瓦的校舍回响——童年的琅琅书声,是生命初春里润物的细雨,悄然润泽心田;课本和作业本翻动的微响,像蚕食桑叶沙沙不息且细腻微妙的愉悦声;黄葛树浓荫筛下的光尘在霞光与暖风里游移漂浮。每一个生字及其意思未必当时能理解和记住,却如春播的种子,在日后某一场景、某一事件中触发心智而省悟,让人困惑中茅塞顿开。学习当然也必定是不负春光方得秋色,任何事只要努力终会获得金秋。老师以一腔心血教书育人,一颗心就是孕育知识和思想的温床,为每一棵小草和树苗积蓄破土而出和经风沐雨的能量。

龙岗一小,我人生远航的起跑线。

(作者系重庆市大足区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