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门 远去的吊脚楼

版次:010    2026年06月26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程华照

推窗望去,对岸临江门吊脚楼上,一竿竿晾着的铺盖床单,五颜六色在风中飘逸,在阳光下分外艳丽。

寒风吹尽,嘉陵江水软起来,缓慢流过陡峭的地方,它的喧哗它的浪漫,留给了岸畔的临江门。

临江门与家隔江相望。我不知蒹葭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傻傻望着坡坡坎坎的吊脚楼,只晓得那边地势稀缺寸土必争,向天要地水里立足,将房子建在水边、巢穴筑在崖上。基脚沉入水中填石头栽上木桩穿斗榫卯,绝壁上打洞南竹筒挑梁作为骨架,砖头打底上端木板篾席围住,铁丝捆死绳子绑牢,还有钉子……留出下面悬于空中。

一坡石梯一条缆车,水码头上行穿过密麻的吊脚楼,行到高处便是老城门了。走出这扇门,便步入解放碑,迎面而来的热闹繁华,将吊脚楼丢到老远。

彼岸刘家台河边,洪水刚退却,碛坝祼出来,水凼凼、沙滩、礁石成为娃娃们撒野狂欢的乐园。连续的阴雨后迎来一个晴好天气,妈对我发出指令:“河对门晾起东西了,你出去洗个澡,明天叫三姐把家里的衣服也背到河边去洗了。”

第二天一早,三姐背起家里要洗的衣物走向河边,我打甩手尾随,小胖和张幺妹蹦跳着跟来凑热闹。下一坡菜地,进入内河淙淙的小桥,走过鹅卵石碛坝便到外河。江水清澈文文静静地拍打岸边,鸟儿贴面飞行,嘴里丢下叽叽喳喳。石滩上到处蹲着洗东西的大妈和女孩,卷起袖子将衣搓得嚓嚓响。三姐来到她们中间,取出要洗的衣物摔入流水中,捡起卵石压住,我将肥皂刷子递给她。

旁边小孃孃见三姐又搓又揉的,脸上弄得红嘟嘟冒水珠,遂将手中的捣衣棒递过来。三姐抬起手臂擦汗,眼神投向水对岸的临江门,清浅一笑说:“这东西好是好,就是用不习惯。”说是说,她接过衣棒打在衣物上,时重时轻时快时慢,噼哩啪啦地敲打着岁月的韵脚。

抬手一招,小胖张幺妹跟随我顺水而下,远处是刘家台至临江门的摆摆渡口。见一叶扁舟离岸驶去,与逆水中的机动铁驳相遇,掀起波澜层层向渡船扑来。忐忑中见两个汉子首尾两端手持篙竿,撑入河床用力一拨,船微微侧身斗住浪,船在浪尖浪谷中起落,船工抱住竿子立在船头,站成一幅浪遏飞舟。

船停泊对岸,有人去坐缆车,有人走下跳板徒步走向临江门。爬坡坡钻旮角,在吊脚楼的缝隙里进商铺,逛摊摊挑选针头麻线,在担起挑挑的面前来碗稀饭凉面醪糟汤圆。目送他们消失在条条巷子深处,小胖从水边找来两块卵石递到张幺妹手中,两人侧身使劲一甩,石片划破水波飞向对岸:临江门,我来了!

“请问,临江门怎么上去?”嘉滨路颠覆了几十年前江与城的隔断,熟悉的地方竟成了陌生的面孔,我问路边发广告的人,对方答复:“前面大楼乘电梯上去。”

几幢豪华的大厦,精神抖擞立在街边,楼上满是住宅、写字间与商铺,我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入口,好不容易找到创富中心——就是它。那坡不见了,电梯里指尖轻轻一点,眨眼间22楼就到,出天桥拐弯,眼前豁然闪亮,正是临江门魁星楼广场。

广场游人如织,新潮的大厦、仿古的亭阁。怀旧的老人们,驻足凌空的观景台指指点点,你一言我一语,尽是曾经的过往。我亦挪步加入他们的队伍,望向江对岸,激情满怀地讲起过去刘家台的锁一厂、锯条厂、豆腐厂、杀猪场、红旗木器厂……今天的金融中心、鎏嘉码头、莺花渡……

广场一隅,举着旗杆的导游在人群中不停地讲解。我靠近过去,想知道这座城在外地人眼里的得分。那腔调我一点也没听懂,但他们的表情和不舍的脚步,却告诉了我他们的态度。“长嘴壶盖碗茶,看川剧变脸、重庆特色小吃”响在耳际,同行人对我嘟嚷:“走,去那边喝茶。”

“非遗茶社”红色条幅下,两个妙龄女孩站在柜前挥动拍拍鼓掌叫卖,旁边摆的道具古人手持笔扇、头戴官帽,脸被挖空,惹得少男少女过来打卡。一对情侣走了过来,男的西装领带,女子盘发别上玫色的簪子,穿一身洁白的纱纱裙。她带着跟拍的摄影师在广场到处选镜头角度,来到道具人后面,一张清秀的脸装进纸框,撇撇嘴示意。摄影师摇头调侃:“道具是男的,你裙子都露在外面,拍出来不是闹笑话?”

“不拍这个啦。”女子努嘴出来,迎面问我:“请问临江门吊脚楼在哪儿呢?”

广场三层的牌坊亭亭立在街边,四根花岗石圆柱顶端是灵芝图案的浮雕,黄色琉璃瓦下开启了三扇门,“魁星楼”的隶书印在中央,上有二龙戏珠和左右腾龙守护,周围天蓝色上描绘图案,极像了清晚时期釉下彩的瓷屏。

这儿原是母城的出入处,旧时的吊脚楼如今早已消失在了路口,它们曾经茕茕立于风雨中的样子,已然成为我难以释怀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