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总的价值观

版次:011    2026年06月26日

□廖黑叔叔

柳总不是总。

他姓柳,是个教书40年的老教师。不知从哪天起,同事们开始叫他柳总。他也不恼,反倒乐呵呵地应着,仿佛这声“总”里,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其实,他这辈子最大的“总”,也就是这两年当了个年级主任。

柳总这人,外表看起来确有点“总”的派头。他爱跳国标,不是那种广场上随便扭扭的,是一板一眼、脚下带风的专业范儿。节假日的傍晚,大礼堂广场是他的主场。音乐一响,他腰板一挺,下巴微扬,眼神如炬,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水泥地,而是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大妈们看得眼都不眨,直呼“这身段,绝了”!因为跳舞,他平日里走路也自带节奏,昂首挺胸,衣装永远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连皮鞋都擦得锃亮。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哪家要上市的公司老总,正准备去敲钟呢。

退休前,他在黄花园一所全国闻名的中学教物理。在他手里,20多个学生考上了清华北大,一流大学的学生更是数不胜数。按理说,这样一位“金牌教练”,退休后该去高档小区里养花遛鸟了。可两年前,他却跑去江津一所中学“再就业”。

6月24日,高考查分的日子。

学校附近有家苍蝇馆子,桌子上的塑料桌布还泛着油光,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像是在给闷热的空气伴奏。柳总约了几个老师在这儿吃晚饭。说是吃饭,其实大家都没心思动筷子,眼睛全盯在手机上。工作群里,学生的成绩像雪片一样飞来,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创下了这所学校的历史最好成绩。

同事们激动得拍大腿,有人甚至想站起来唱两句。可柳总呢?平静得很。“小娃儿没见过簸箕那么大的天。”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慢条斯理地嚼着。几十年来,一般的高分已不能让他兴奋,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在他眼里,都跟超市的购物小票差不多,见怪不怪了。他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底气。

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柳总,小刘物理考了65分。”

刚才还稳如泰山的柳总,突然像被弹簧弹了一下,猛地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他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咧到了耳根子,一把抓起桌上的啤酒,“啵”的一声,瓶盖飞出去老远。

“这杯酒,我要喝!”他大喊一声,把旁边桌吃面的人都吓了一跳。

同事们面面相觑,心想:65分?这分数在黄花园那所名校,怕是连本科线都悬,柳总至于这么激动吗?柳总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泡沫沾了一嘴,他也顾不上擦,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你们不知道,”他发觉自己失态,指着手机,声音都在颤抖,“这丫头,高考前一个多月,物理只能考30多分。在很多人眼里,她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分母’,是拉低平均分的‘拖油瓶’。”

苍蝇馆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扇还在“吱呀”地转。

“可我不这么想。”柳总放下酒瓶,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讲一道复杂的受力分析题,“我跟她说,高考上60分不成问题。她不信,我也不怪她,毕竟30分和60分之间,隔着不止一道坎儿。我就给她制定专门的学习计划,每天盯着她,一道题一道题地抠,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磨。”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说实话,今年物理卷子难,考完我也心里打鼓,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牛皮吹大了。没想到,这丫头真给我考到了65分!这65分,比那些考90多分的,还让我高兴!”

同事们这才明白,柳总这杯酒,敬的不是分数,是一个普通孩子的不放弃,是一个老师对“分母”的尊重。

在教育的江湖里,太多人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颗明珠,却忘了金字塔底下,还有无数块沉默的石头。好学生是锦上添花,差学生才是雪中送炭。柳总的价值观,不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升学率里,而在小刘那65分的物理卷子上,在那瓶被“啵”一声打开的啤酒里,在苍蝇馆子油腻的桌布上。

他教了一辈子物理,最懂“力”的相互作用。他知道,成全一个原本就跑得快的学生,只需轻轻一推;要拉一个掉队的孩子,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这力气,不是谁都能使的,也不是谁都愿意使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路边坝坝舞已热闹起来,音响里放着节奏感十足的曲子。心情极佳的柳总整理了一下衬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跳舞的人群。

他的步子依然一板一眼,身板依然拔得笔直。在喧闹的市井舞曲里,他不是消遣起舞,而是在完成一场朴素又庄严的生活仪式。他把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都跳成国标;把每一个普通的学生,都当成清华北大来教。65分也是一场漂亮的胜利。

那晚他还说,教育不是流水线,是种庄稼。苗有高矮,花有迟早,他不挑,只管浇水施肥。他信一点:只要不放弃,每棵苗都有向上的可能。

(作者系重庆新闻媒体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