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旧毛毯

版次:011    2026年06月26日

□罗光毅

客厅沙发上铺着的那条手织毛毯,已陪了我3年。每次目光落在上面,眼眶就先于意识泛起酸涩,继而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是一条粗陋的杂色毛毯,间隔着深浅不一的灰蓝、暗红和墨绿的条状色泽,无序拼接在一起。母亲生前拆散家里舍不得扔的旧毛衣,拿两根筷头粗细的棒针,一针一针织成的。线头最初拆开时卷曲着,带着经年的褶皱,母亲把它们重新拧成一股力,织成了这条毛毯。每次坐上去,母亲的体温似乎就回来了。

3年前的那段日子,是我生命里的至暗时刻。患重感冒的我,高烧整整三天不退,在家折腾了好些天,只好去输液,体温仍在39℃上下翻滚。我躺在床上,意识昏沉,连翻身都像涉过一条大河。

此时,隔着一条嘉陵江,歌乐山上养老院里,87岁的母亲也在高烧。老人家承受着同样的煎熬,吃药、输液、物理降温,用尽了办法,高烧却愈演愈烈。养老院护理员不断传来坏消息,一个比一个紧急。我在这头病床上,她在那头的病床上,母子二人各自困在自己的疼痛里,连一句安慰的话都递不过去。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对着歌乐山的方向在心里呼喊:“母亲你一定要挺住,儿子和你一起扛,我们一起跨过去,迎接新年。”

新年在我的祈祷中来了。可它带来的,却是最坏的消息。

新年的第二天晚上,养老院传来母亲去世的噩耗。我握着手机,手在抖,心也在抖。妹妹远在深圳,身患重疾无法回来;我重病在床,连下地站立都无法做到。唯一能去的只有弟弟,他一个人操办了母亲的全部后事。而我,作为长子,连跪别母亲的机会都没有。

躺在病床上,面朝歌乐山方向,我泪流不止。那种痛不是悲伤,是刀子剜在心上的钝痛。我一遍遍问自己:作为长子,不能亲自前往,跪别母亲,这不是内疚和自责就能说得过去的,它是一道坎,是一道一辈子也翻不过去的坎,也将是我今生最大的痛。

母亲身后事办完第二天,我的体温毫无征兆地降了下来,而且很快就恢复到正常体温,家里所有人都感到惊诧,这体温咋就急转直下了呢?后来有朋友告诉我,是母亲辞世前还惦记着我的病痛,老人家用她的魂灵带走了我持续不降的高烧。朋友的言说,尽管有点唯心成分,但我却愿意相信这种说法。

我相信母亲在最后一刻,还牵挂着她的儿子,用最后的力量,带走了折磨我的病痛。世上只有妈妈好,这句话年轻时说着轻松,可到了耳顺之年,才知其重得像一座山。

如今,我常常坐在母亲织的这条毛毯上,抚摸那些粗细不一的纹路,指尖触过每一道接缝、每一个线结,仿佛触到了母亲那握着棒针、一针一线织就温暖的双手。母亲清贫一生、勤劳一生,留给我的东西不多,而这条粗陋的毛毯,却比任何遗产都更珍贵。

毛毯旧了,边角有些磨损,颜色也褪了不少。但它铺在沙发上,我就感觉母亲还坐在身旁,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说着说着就笑了……(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