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多年后,开州回到了开州

版次:010    2026年06月29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陈进

站在城南故津广场,晨光正从东边一寸寸漫过来。淡淡白雾染了金色,把远山近水罩在朦胧的纱里。这里曾是老城南边的古渡口。从前开州人从这里坐木船,走向外面的世界。如今码头边停着几艘渡船,两元钱的船票,可往来于新城和故城。

环湖岸上高低两条路。一条临水的青石路,蓄水期隐身而去;另一条涂了彩颜的沥青路从花丛里穿过,一年四季载满驻足的憧憬。人们沐着清晨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陆续来到湖边。骑行的,跑步的,观景的,划桨板的……各得其乐。

谁能想到,这一汪灵湖,并非自然天成。

三峡工程蓄水后,抬高的长江水顺着澎溪河涌上来,老城没入水里。而汛期一过,水落泥出,大片杂乱的消落带,像一道揭开的伤疤。

于是筑坝修堤,开州有了一片新湖。

湖中水杉彩林和连片荷花,是家乡的特色景观。当初种植它们,主要不为造景,而为改善这里的世界级生态难题。10多年前,重庆大学的教授带着团队,在湖边乌杨坝的板凳梁试种了第一批池杉和落羽杉。树苗只有手指粗,种下去时,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活。那年冬天,水位涨上来,淹过树顶,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第二年开春,水退下去,大家都关心的池杉枝头冒出鹅黄的嫩芽,居然一棵都没死。带队的教授蹲在泥地里,盯着那星星点点的绿,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后来他们又从珠江三角洲的桑基鱼塘得了启发,在消落带挖泥成塘,种了荷花、茨菇和菱角。

有了植物的守护,汉丰湖的水清了,岸美了。一城山色半城湖,开州成了美丽的花园城市。

汉丰湖的名字不是随意起的,而是有一段历史渊源。“汉丰”二字最早可追溯到东汉建安21年。那时刘备刚拿下益州,于此地设置了汉丰县,取“汉土丰盛”之意。研究县志的张金河老师告诉我,清咸丰《开县志·食货》中说:“开在秦汉时,其荒僻无论已,即唐代犹为远州,往往为朝臣左迁者居之。”那时的开县除产盐外,实在谈不上“丰盛”。时隔1800年,长出了湖的这片“汉土”,变得又美丽又富饶了。今天的开州人赶紧把“汉丰”二字从典籍中请出来,用真实的底气,来回应古人的期许。

跟“汉丰”一起从历史走来的,还有“开州”。明朝时,开州降为开县。一直到了2016年,国务院批复同意撤县设区,才把丢失了600多年的“开州”之名重新叫回来。

回望历史,从汉丰到开州,从开州到开县,又从开县回到开州,兜兜转转1800年!

好在这1800年,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见证者,就是立在城东的文峰塔。文峰塔作为开州的地标,是一座古老又年轻的塔楼。清朝嘉庆年间,河南来的知县符永培见科考不顺,筹钱重修了破败的文峰塔。他亲自监工,一砖一瓦都过问。塔成之后,开县居然出了翰林、进士、举人36个之多。一时“举子之乡”就叫开了。老辈人说起这事,总要补一句迷信般的话:“塔一修好,接文曲星下凡,开县的文运就转了。”现在的九层之塔是在旧基旁边重建的,跟“开州”这个名字同一年归来。

一座塔楼稳稳守在城边,高高的塔尖像探寻历史的笔头,记录着开州从未断章的文脉。

而开州文脉,绕不过盛山文化。“雨合飞危砌,天开卷晓窗。”千百年过去,开州人推窗远望,还是会想起唐朝那个被贬作刺史的京官韦处厚。宿云亭、隐月岫、流杯池、琵琶台……12个盛山景点,因为他有了12个诗意的名字。那年盛山十二景诗传到长安,元稹读了,写诗寄回;白居易读了,也跟着唱和。韩愈更是在唱和集的序里写道:“读而歌咏之,令人欲弃百事而与之游。”

没想到一个巴山深处的小城,因为一个贬官的诗,能在长安城里隆重地露了一次脸。韦大人的不幸恰恰成了开州之幸啊!僻远的山水收留了他的失意,而他回赠了这片山水千年的名声。

当目光从盛山各处景点移至山脚,缓缓沉入湖底的老城烟火,以人们怀旧的模样在山与湖之间出现。盛山堂、李家大院、禹王宫……一排排楼宇相继从照片里活过来。开街了,“大混蒸”“举子香肠”满街飘香,“瑞兽金狮”在锣鼓里翻腾,开州汉绣的鞋垫和装饰画摆满铺子……四面八方的游人接踵而至,当年从老城走出去的故人也原路返回来了。

风景已然翻新,烟火依旧如故。开州人生活的半径越来越大。万开高速通了,开开高速、城开高速也通了,西渝和成达万高铁又伸出两条长长的手臂,把开州揽进了更大的怀抱。

曾经,老城东河桥头炒瓜子的山东人小孟,二三十年后成了开州老孟。他的儿女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工作也在这里。问他还回老家吗?他摆摆手:“娃儿都是开州人,我还回哪里去?”

曾经,老城邻居老张在外打工几十年,儿子去年从重庆大学毕业,回到开州发展。老张满是欣慰:“现在的年轻人幸福,家门口就能找着好工作,不比我们当年。”

大概韦处厚当年写“天开卷晓窗”的时候,不会想到千年之后,开州人推开窗看见的,已不是同一道风景。

天色入暮,明丽的城市灯火可亲。晚风轻拂,湖水漾波。寻盛桥亮着,风雨廊桥亮着,文峰塔亮着,整个迎仙山都亮着。一排排倒影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光影。散步的人没散去,游船还在靠岸离岸……

老城,已安然于水下;新城,则微笑在岸边。

一湖城中生,开州已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