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庄的温柔

版次:010    2026年06月29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辉文

当长江流到李庄的时候,它放缓了奔腾的脚步。江面豁然开阔,一江碧水漾着温软的波光,将整座古镇拥入怀中。

趁着初夏晴好,我与友人结伴踏访李庄。站在江边远眺,浩荡江水缓缓东流,江风裹挟着江水清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岸边水草的淡淡清香,沁人心脾。对岸青山连绵相依,长空澄澈明净。

走进古镇,青石板路蜿蜒纵横,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穿斗式木构民居,高耸的封火山墙错落有致。店铺大多保留着传统的铺面格局,饭店门前“李庄白肉”的刀工表演引得路人驻足围观,白糕作坊里飘出的阵阵米香让整条街都变得软糯起来。小巷深处,零星分布着一些安静的文创小店和咖啡馆。

随行的解说小罗是李庄土生土长的姑娘,声音甜软,笑起来眉毛弯弯。跟随她的脚步,我们走入了李庄文化抗战博物馆。

1940年,日军对昆明狂轰滥炸,同济大学与中央研究院等机构走投无路,在川南各地寻觅安身之所却处处碰壁。消息传到李庄,乡绅们立即组织会商,顶着族人“小镇养不起这么多人”的疑虑,毅然向昆明发出电文:“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短短16个字,字字千钧。仅3000人口的李庄,一下子接纳了1.2万余名来自同济大学、中央研究院、中国营造学社等10余家机构的学者、师生及家属。一座偏安江边的小镇,在民族危亡的关口,敞开最朴素的怀抱,为中华文脉守住了一方安宁。

还未从博物馆的讲解中缓过神,我们来到了张家祠堂。这是一个四合院,院内几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树根盘根错节,枝干遒劲有力,冠幅用力地向天空舒展。墙上留存的百鹤祥云窗,曾被梁思成先生赞为“李庄四绝”之一。

当年中央博物院筹备处迁来李庄,大批国宝文物亟待安置,地势高燥、宽敞干爽的张家祠堂是最佳选择。要将宗祠变成库房,张氏族人内部产生过激烈的争执。最终,他们毅然将先祖灵位、神像恭请移出。这座百年宗祠,由此成为战火中守护中华文脉的坚固“保险柜”。

循着老街的古朴气息缓步向前,南华宫古戏台的黛瓦飞檐便映入眼帘。戏台建于光绪十五年,四周连着走廊,走廊上设看台。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藏着动人的故事。

抗战时期,南华宫是同济大学理学院的教学用房。中国实验胚胎学奠基人童第周变卖了所有能典当的衣物首饰,又四处借钱,从旧货店淘回一台二手的双筒解剖显微镜,为生物系添置了最贵重的家当。

没有玻璃培养皿,他们用粗瓷碗替代;没有专业解剖针,就自己拉细玻璃丝手工制作;没有电,夜晚就凑着菜油灯的微光,对着这台二手显微镜观察胚胎细胞。就是在这样艰苦卓绝的条件下,他们写出了一篇篇震惊国际生物学界的胚胎学论文。

顺着月亮田蜿蜒的田埂缓步前行,不多远,梁思成与林徽因的旧居便静立在眼前,这里也是当年中国营造学社的旧址。

这是一座L形穿斗结构的青瓦房。在梁思成不足7平方米的书房里,一切的布置未曾改变。我默然凝视,仿佛看见了那个被脊椎病痛折磨的瘦削身影,穿着那件如今陈列在玻璃柜里、锈迹斑斑的医用金属背心,下巴抵在倒扣的花瓶口沿上,用自制的丁字尺、鸭嘴笔,在灰暗的油灯下,一笔一笔地绘着中国古建筑的图样。隔壁卧室里,身染沉疴的林徽因半倚在病榻上,逐字逐句校阅着手稿。夫妇二人拖着病体熬灯守夜,完成了中国第一部系统的《中国建筑史》。

当年来到这里的,还有中央研究院史语所所长傅斯年、考古学家董作宾……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串长长的故事。李庄人把最好的房子、最质朴的温情都捧给了外来的学者;而这些学者,帮助李庄人学文化,治疾病,还根治了在李庄流行多年的“麻脚瘟”。

说到这里,小罗忽然眼含泪光,说她奶奶当年难产,命悬一线,就是同济医学院的老师亲手救回来的。

我心头蓦地一暖。战乱年月里的萍水相逢,就这样化作了跨越身份、绵延几代的深厚情义。

1946年,硝烟散尽,各机构师生辞别李庄。梁思成的弟子罗哲文离开时,写下了这样的诗句——“三叠阳关唱不停,催航汽笛一声声。难分难舍长回望,月亮田里情最深。”

李庄与同济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在李庄中学旁,矗立着由同济大学设计并援建的“李庄同济纪念广场”。广场内,一座风帆型纪念碑静静矗立,铭记着同济与李庄“同生死、共存亡”的深厚情谊。同济大学还设计援建了李庄同济医院,专家定期来院坐诊带教;每年,同济大学都会选派优秀学子,赴李庄中学支教。

80多年过去了,这份情谊仍在生长,生生不息。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洒在江面,万顷江水被染成温润的鎏金,粼粼波光随水波轻轻晃动。

我伫立江边,久久不愿离去。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离别的江船缓缓离岸,岸上送别的人群,轻轻挥手,温柔的目光追随着江船,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