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6月29日
□王治刚
到綦江东溪去,只为听树,听黄葛树。
周大爷说,你来得正好,黄葛树刚换上夏衣。
抬头望去,满树新绿像从东丁河底捞起来似的,滴着水光,嫩得叫人心慌。初夏的日头还不毒,光从叶背透过来,把整棵树照成了一块通透的玉石。脚下铺着一层薄薄的旧叶,是春天退场时留下的请柬,既黄且脆,风一过便窸窣作响。别的树都在秋天落发,它偏在谷雨之后、小满之前,一边抖落旧袍,一边披上新绸,不出半月,便把一身沧桑换成了少年模样。
“这棵树有一千年了。”王爷庙门前,周大爷拍拍树干,掌心贴上去的姿势像在安抚一位老兄弟。细瞧,有的树根露在地面,盘虬卧龙,青筋毕露;有的扎进石缝,死死咬住,咬得石头发白。初夏的树荫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阳光好不容易挤进来,落在地上却成了碎银。
周大爷说,东溪的黄葛树有五千多棵,在西南独一份。他八十三岁了,缺了三颗牙,说话漏风,可中气足得很。他说他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条街上,骨头都埋在了树根底下。
周大爷领我到太平桥头。桥是老石桥,被几棵大黄葛树罩着,树冠吞掉了大半个天。桥下是东丁河,清得能看见鱼在想什么。几个孩子在摸鱼,笑声被树荫滤过,从石拱桥这头滚到那头,像一把撒出去的青豆。
石阶光滑如镜,镜子里走着两拨人:一拨是戏里的袍哥,一拨是当年挑盐的背夫。古盐道从河边一直蜿蜒上山,石缝里的青苔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把多少脚印都吃进了肚里。周大爷说,从綦江码头到贵州,一担盐,一条命。如今盐道寂寞了,只剩下黄葛树的根还在替它们赶路。
我们就在树下喝茶。老荫茶,粗陶碗,入口涩,涩完了从嗓子眼里往外出甜,像极了东溪的世道。周大爷开始讲过去的故事:太平渡的杏花雨打不湿衣裳,丁家湾的翼王帐营只剩下几块石头……讲完,他竖起食指,让我们听。
我屏住呼吸,聆听。
风声穿过黄葛树掌状叶子,被撕成细碎的哨音;桥下的水声不急不缓,像一本翻了两千年的书;新蝉试了试嗓子,不成调子,干脆闭了嘴。
两千多年了,盐道上的背夫走成了白骨。只有这些树,站在这里,成了过去、现在和将来的见证者。
离开时已是下午。我又在那棵最大的黄葛树下站了一会儿。落叶被扫成一堆,新叶在初夏的微风里轻摇。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我肩上慢慢滑动。
上车前,周大爷站在树下朝我挥手。“下次换叶子的时候再来,”他笑着说,“树又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想,我会来的。不为别的,就想在这棵树底下坐坐,听听风,听听水,听听树。
(作者系重庆市綦江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