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平

老家小院立着一架葡萄藤，层层叠叠铺满棚架，为小院撑起一片清凉绿荫。藤蔓嫩尖的卷须嚼着酸甜爽口，是我记了半辈子的童年滋味。

盛夏来临，烦扰也随枝叶一同滋生。青绿色毛毛虫爬满叶片，把葡萄叶啃得满是破洞。我带着儿子开启护藤之战，蹲在架下逐片翻看枝叶，瞧见虫便连叶摘下踩碎。可虫子狡黠，白日深藏不露，专待夜间啃食枝叶。婆婆每晚拎着手电筒，弯腰在藤蔓间细细搜寻。隔壁孩童闻声赶来围观，小院瞬间热闹起来，大伙争相比拼谁捉的虫子多。我素来怕虫，婆婆却将虫子尽数收拢丢进鸡圈，笑着说：“鸡吃了，下蛋更勤。”

不多时，藤蔓间缀出细小幼果，起初只是点点青碧，经日光滋养日渐膨大，长成弹珠大小，一串串青莹莹垂在叶底，生涩的酸味光是看着，便让人牙根发酸。我反复叮嘱儿子切莫偷吃，可孩童难掩好奇，总趁我忙碌时，猫腰踮脚溜到架下，飞快揪下几颗塞进口中。浓烈酸意瞬间漫过舌尖，当即挤眉咧嘴，却舍不得吐掉，笑着念叨：“揪酸！”清脆笑闹穿透绿叶，给燥热夏日添了几分鲜活童趣。

怕他总惦记未熟青果，我找来细绳，将低矮果串尽数捆扎抬高。葡萄悬在高处，任凭他踮脚伸臂，也只能望着满架青果干着急。

蝉鸣不绝，暑气一日浓过一日，葡萄渐渐饱满透亮，沉甸甸坠弯藤条，清甜果香随风满溢院落。今年葡萄收成颇丰，我和儿子提着竹篮采摘，片刻便盛满竹篮。你可曾细细品味，一串葡萄藏着数种滋味？儿时我便细细品过，二十颗果粒，各有风味：向阳果粒浸足日光，清甜浓郁；背阴果子尚留青涩微酸；熟透果肉绵密蜜甜，薄皮带一丝淡涩，果蒂裹着草木清芬。咬破果皮时，还有一股清冽凉甜在口中散开。我总习惯先吃背阴偏酸的果子，再尝向阳熟透的甜，慢慢由酸，品至回甘。

随手摘下一串紫黑葡萄，果皮覆着一层薄薄果霜，宛如清晨凝结的白露。轻咬果肉，一声细碎“啵”响，清甜汁水瞬间充盈口腔，果肉软糯绵长，尾间带着葡萄籽淡淡的青涩。我拣起一颗最大的递给儿子，他小口咀嚼，欢喜地说：“抿甜！”葡萄汁水顺着嘴角滑落，一张小脸笑成盛放的花。

一藤葡萄，要熬过整季盛夏方能成熟。枯藤抽芽，青果凝涩，终酿满架清甜。守着葡萄慢慢成熟的这段日子，我恍然懂得，人间日子恰如这串葡萄，总要先尝遍酸涩，熬过漫长等候，才能接住往后的甘甜。

（作者系重庆市开州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