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中,74岁的傅显渝接过奖杯,眼眶泛红。那一刻,他想起了12年前离世的伯父——
版次:009 2026年07月01日
傅显渝创作的连环画
傅显渝和他的作品
傅显渝在创作中
“金猴奖”奖杯
傅伯雍脱险后穿着血衣留影
第22届中国国际动漫节“金猴奖”颁奖典礼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冉义 兰沫渃
6月17日,第22届中国国际动漫节“金猴奖”颁奖典礼在杭州举行。以重庆“11·27”大屠杀为题材创作的连环画《黎明前的大屠杀》,摘得“红色动漫优秀奖”。
掌声中,74岁的连环画作者傅显渝走上领奖台,接过奖杯,眼眶泛红。那一刻,他想起了12年前离世的伯父——垫江籍脱险志士傅伯雍。伯父终究没能看到这部自己用七年光阴创作的作品,更没能看到它站上中国动漫最高领奖台。
1
一本《红岩》,一粒红色种子
1949年11月27日,重庆歌乐山白公馆、渣滓洞发生惨绝人寰的大屠杀,300多名共产党员和革命志士遇害。
消息传到垫江,傅伯雍的家人连夜赶往重庆准备收尸。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场大屠杀中,有15人从枪扫、补枪、纵火三重绝境里冲了出来,其中就有傅伯雍。
这段往事,傅显渝从小听到大。但真正见到伯父,已是多年以后。
1963年春节前夕,11岁的傅显渝第一次见到伯父。“和我想象中冷峻威严的形象完全不同,他个子不高,说话轻言细语,笑起来很温和。”
临别时,伯父递给他一本泛黄的《红岩》,叮嘱道:“这是本好书,你要好好读一读。”望着伯父,年少的傅显渝似懂非懂,不住点头。
几天后,傅显渝随家人回垫江老家。借着客船上昏暗的灯光,他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那是我这辈子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当时读来心潮澎湃,也在我心底埋下了一粒红色的种子。”
上世纪80年代,傅伯雍的长篇回忆录《狱中斗争纪实》计划再版,特意托付傅显渝绘制插图。他满口答应,精心绘制。可书最终未能再版,插画也一同尘封。
“伯父直到去世,都没看到那些画。”傅显渝说,这件事也成了自己心中永久的遗憾,但和伯父的约定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此后多年,傅显渝陆续研读过伯父及其他脱险志士的回忆文章。“11·27”大屠杀的经过、伯父的脱险故事,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2014年,傅伯雍辞世。许多独属于亲历者视角的细节再也无从求证,傅显渝心中的遗憾愈发深重。
其实,他很早就动过念头:把伯父的脱险故事用连环画画下来。可他迟迟不敢落笔。
傅显渝并非科班出身,只读了半年初中,27岁才开始自学连环画。面对如此厚重的革命历史题材,他有些犹豫。
这一搁,搁到伯父走了,搁到自己也老了。
2
“再等,我就真的画不动了”
2018年,66岁的傅显渝已完全卸下生活重担。“再等,我就真的画不动了。”他终于铺开了画纸。
彼时,傅显渝在全国连环画界已小有名气,累计出版连环画近200部、画作8000余幅,作品先后入选第十届、第十二届、第十三届全国美展,累计获得全国性奖项200余次。
画了一辈子,什么题材都碰过,唯独红色题材,他是头一回,“我不知道怎么画,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画好。”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傅显渝先以父亲当年赴渝“收尸”的往事为原型,创作短篇连环画《收“尸”记》,以此打磨功底。
那十幅画完,他才正式直面“11・27”大屠杀历史。
2018年至2023年,傅显渝先后四次前往白公馆、渣滓洞等旧址,向场馆工作人员核对史实细节,累计拍摄上千张实景照片,四处搜集旧报刊、老照片、先辈手稿等资料,逐一整理归档。
他知道,要画的,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300多位革命先辈的群像,是一座城市不能遗忘的英雄记忆。
为还原人物真实容貌,哪怕画中人的头部只有指甲盖大小,傅显渝也严格对照复刻。从黄显声烈士殉难时身穿的毛皮背心,到渣滓洞走廊上木柱的弧线形状,再到白公馆牢房旁台阶的准确级数——能考证的细节,他一处不落下。
2020年2月,傅显渝启动文字脚本创作。一年半时间,三易其稿,最终敲定98幅画面的《冲出魔窟》,聚焦伯父的脱险历程。随后又执笔创作118幅画面的《黎明前的大屠杀》,全景式还原“11·27”大屠杀的悲壮过往,让无声笔墨承载有声历史。
那时,傅显渝已年过七旬,做过白内障手术,眼睛老花十分严重。作画时,案头需备齐五副不同度数的老花镜:这副看电脑查资料,那副看手绘板勾草图,还有是专用于手绘底稿,勾墨线时还得再换一副。
2022年7月,《冲出魔窟》完稿。紧接着,《黎明前的大屠杀》耗时近14个月也顺利收尾。画完后,追求极致的傅显渝又耗时三个多月重绘《冲出魔窟》全部画面,每一笔都精益求精。
采访中,记者问他:“这七年,最难的是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眼眶骤然红了,泪水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不是画技不够,不是资料难找,也不是出版坎坷,”他说,“每一笔画下去,我都觉得我看见了——看见了当年的枪、当年的火、当年那些人的脸。”
画一次,心痛一次。比痛更深的,是不能停。停了,那些人的脸就模糊了;停了,这段历史便可能在岁月中渐渐被人淡忘。
3
75处修改,他没有一丝敷衍
画稿堆在案头,墨迹已慢慢干透,可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两册连环画属于重大红色历史题材,每一处细节都要经得起最严苛的史实检验。2022年至2023年,傅显渝一次又一次将脚本、画稿传给相关单位和专家请教求证。
“我这辈子遗憾太多,要是这套画作无法出版,我至死难安。”傅显渝说。在多方奔走之下,他最终找到了合适的出版单位。
2025年1月,画稿正式进入出版前审核。两册画作,反馈回来75处修改意见,涵盖人物对话、场景细节、时间脉络、史实逻辑等方面。
“这是一件十分费力的事,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傅显渝笑着感慨,没有一丝敷衍,全部精准修改到位。
“艺术创作可以写意留白,但红色历史必须分毫较真,错一处都不行!”傅显渝说,后人将通过这套连环画认识“11·27”大屠杀,哪怕一处细节出错、一处史实偏差,都是对历史的不尊重,对英烈的辜负。
2025年9月,两册连环画合装成《拂晓前的枪声11·27》正式出版。
拿到书后,傅显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书回到垫江,送到伯父傅伯雍的家人手中。看着伯父遗像,他喃喃自语:“要是我早一点画就好了,说不定伯父还能给我把把关。”
书,终于送到了。伯父却再也看不到了。
4
“更多人看见,才是最重要的”
将书送给伯父家人,是一次亲人间的告慰,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约定的兑现。但傅显渝要的,是大众的看见。他开始寻找亲历者的后人。
第一个联系上的,是脱险志士孙重的儿子孙浪。画册一出版,傅显渝立即寄去5套。孙浪专程发来信息致谢,这部作品让他们得以重温峥嵘岁月,铭记先辈的牺牲与坚守。
不久,他又得知脱险志士郭德贤后人的下落,当即委托朋友将几套画册转交到其后人手中。“我还会继续找下去。”傅显渝说。
寻访后人的同时,傅显渝的这套画册,也在走向更广阔的地方——校园、文创区、红岩教育基地展厅。它开始被更多的人看见:长江师范学院的学生,白公馆和渣滓洞的参观者,那些走进红岩教育基地的年轻人。
画册被一双双陌生的手翻开、带走,这是傅显渝最初提笔时,没有想过的。他说:“得奖与否早不重要了,我想表达的东西有人看到、有人记住,这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