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7月01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傅建林
从宝鸡(古名陈仓)出发,骑行去汉中,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S219省道,基本沿着陈仓古道,经大散关、凤县、留坝,再到汉中;另一条是G244国道,直接翻越秦岭,经太白县下行至汉中。最终,翻越秦岭的执念战胜了犹疑。大散关的雄姿,留坝的传奇,陈仓古道的悠长,只好留待下一次邂逅。
秦岭是中国地理南北的分界线,被誉为“中华龙脉”。我能用双脚去丈量它,本身就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
秦岭脚下,G244国道旁有一座寺院。从这里开始,一路上坡,于是我改骑行为徒步。烈日当空,但山风时不时袭来,带来一阵阵凉意。国道盘山而上,山谷里偶尔传来喧哗声。那是驾车进山的宝鸡人,随意寻一处有水的谷地,搭起吊床,消夏避暑。
也有些养蜂人,在国道蜿蜒的宽阔处,摆下一排排蜂箱。养蜂人逐花而居,蜂群寻蜜而归,只见无数蜜蜂忙忙碌碌地飞进飞出。秦岭海拔攀升极快,一年四季除冬天外,皆有花开;加上山中树种各异,花期参差错落,因此这里成了养蜂人的天堂。与他们交谈中得知,养蜂人来自重庆、四川、湖北,也有汉中本地的,唯独没有关中地区的。秦岭北坡紧挨着关中平原,反倒不见关中人养蜂,我觉得有点奇怪。一路上蜜蜂嗡嗡嘤嘤,热闹非凡,给这片山林带来无限的生动与活力。
一路向上,渐渐进入了真正的盘山路。突然,一个女声在山间响起,这是我第一次在山中听到这样的喇叭声。第一遍没听清,第二遍才听明白:“对向来车,对向来车。”我赶忙把自行车推到右侧路边。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车下来。又过了三五分钟,同样的女声再次响起:“对向来车,对向来车。”我去过的地方不算少,但这样的盘山路转弯处设置语音警示,还是头一回见到。足见这段路有多陡,弯有多急。耳边回荡着“对向来车”,脚不敢停歇,推车继续前行。
盘山公路一直向前,向高处延伸。它像一根银灰色的绸带,随意搭在山间,慵慵懒懒,实则藏着令人胆寒的陡峭与曲折。我原以为翻过一座山便到了山顶,但这幼稚的想法很快被现实击碎。在秦岭,翻过一座山,前面还有一山又一山,山山相连,仿佛永无尽头。我时不时回头张望,城市的身影、人类的痕迹,已在这大秦岭中彻底消失。身后连绵的群山,都是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抬头望见群山之上,有一只鹰在盘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鹰了。可今天,在秦岭的群山上空,一声清脆的鹰啸划破长空,击穿了我的心灵。一种自然的伟力,仿佛寄宿于这鹰的身上。它盘旋着,盘旋着,忽然俯冲而去。在这片群山之上,它是王者。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活着,各有各的形态:植物活着,扎根于土地,静默无言;动物活着,东奔西跑,忙忙碌碌。只有鹰的活着,是那样的高贵。长空是它的舞台,群峰是它的观众,鹰就是那独舞的表演者。
一路走着,一路看着,一路想着。终于来到了太白梁垭口。这里是“西当太白有鸟道”的太白山,是G244公路的秦岭最高点,海拔2650米。走上垭口,我竟毫无察觉,直到回头看到路牌上写着——“连续下坡24公里”,我才恍然明白,我已经用双脚踏破了秦岭的险峰。
至此往南,经太白县到汉中,还有100多公里。公路大致沿着河流延伸,经褒河流入汉水,再到汉中。这边的景象与秦岭北坡形成鲜明对比:北坡陡而直,南坡平而缓;北坡几乎无人居住,南坡渐渐人烟稠密起来。此时,关中平原的小麦早已入仓,而南坡星星点点的麦田里,麦苗青青,尚未成熟。
秦岭,是中华的地理分界线。历史上,多少秦岭以南的政权与势力,正是凭借这道天险,抗击北方的政权。当时汉中还归蜀地。
到了元朝,设兴元路于汉中,汉中开始隶属陕西。为什么?两个字,“破险”,破除秦岭的天险。在此之前,“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元朝蒙哥大汗率军入川,久攻钓鱼城不下而战死,“上帝之鞭”折于四川,这让元朝统治者警醒。于是,他们把汉中划归陕西,以此破除四川据秦岭天险而割据的可能。
秦岭不再险了,蜀道也不再难了。有省道、国道、高速公路,还有铁路、高铁线穿越秦岭,甚至还有水道贯穿秦岭。“引汉济渭”一期工程已完工,二期工程于2026年完工。汉江丰沛的水资源通过引水隧道注入渭河,灌溉关中平原。
秦岭,这座曾经阻隔南北的天堑,终于成了贯通中国的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