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崇伟

又见邹光友，他在“七一”表彰会领奖台上。身着蓝色工装的他，胸前戴着党徽，瘦小的个子，白发多了。会议一结束他就往门口走，我追上拉住他：“老邹，难得下山，晚上一起吃饭吧！”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急迫：“不了，我得赶回去，山上离不开人。”

和他相识快二十年了。我刚调任江津分公司，去看骆崃山发射台。发射台在江津西湖镇的山顶，海拔一千多米，距城区六十多公里，孤山悬崖、气候恶劣。而邹光友，已经守了十八年。

有年夏夜，一场雷雨突袭。他被雷声惊醒，光脚冲向配电房拉总电闸。刚关掉电源，一个刺眼火球在身边炸开，巨大电流顺着湿漉漉的地面窜遍全身，把他击倒在地。他缓过劲翻身爬起，又冲进配电房拉下了电闸。回寝室照镜子，头发全竖了起来。他在电话里给我讲这事时轻描淡写，像说别人家的事。我握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

发射台原本三人，另两人陆续走了，整座山就剩他一个。他把铺盖卷搬到机房角落，在设备旁搭张简易床，枕头边放着扳手和手电筒：“在机房方便，睡得踏实。”

2008年临近除夕，一场大冻雪压断输电线路，柴油也用完了。山下二十多个镇街、八十多万群众等着看春晚。积雪齐膝深，车辆上不了山，邹光友一个人踩着雪下山，把一百公斤柴油分成四趟，一桶一桶背上了山顶。

我调到重庆后，那年他来看我。我带他逛洪崖洞，刚逛一半突然起风下雨了。他急着要走，他说，山上可能下雪了，柴油还放在山下，得赶回去把油背上去。我拦不住，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车站人流里。

三十多年间，他穿坏八十多双胶鞋，抢修设备四百多次，排查隐患五百多处，从山下背运上山的设备超过十吨。三十五米高的发射塔立在悬崖边，冬天冻得钻心疼，夏天烫得能烤熟鸡蛋，他照爬不误。几十台设备，在他手里创下了零事故的纪录。

可这些数字背后，是他永远补不上的亏欠。父亲去世，他没赶回去见最后一面；母亲年老多病，他几乎没在跟前伺候过一天；女儿从上学到工作，他缺席了太多太多；妻子从理解到失望，最终离他而去。几十年来，他没在家过过一个完整的春节。因为除夕夜，信号最不能断。

他获得全国新闻出版广播影视系统劳动模范，又评为感动重庆十大人物。荣誉接踵而至，可他仍旧守在那座山上。

那晚表彰会后，我终究没能留住他。夜里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那头夜色浓稠，他站在发射塔下，胸前的党徽在手机微光里一闪一闪。

他说：“老施，我到山上了。”

他从二十一岁守到两鬓斑白，把一生最珍贵的光阴都交给了这座孤山和那座铁塔。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日复一日做着同一件事。

这就是我身边的榜样。一个人，一辈子，一件事。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