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进骨子里的轮毂钟声

版次:010    2026年07月0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文龙

农中,就是现在的仁沙中学。那时,整个丰都县仁沙公社就这么一所中学,方圆几十里的娃娃,脚底板磨起泡也要往这儿赶,说它是当地的“最高学府”,半点儿不吹牛。

1

学校守着渠溪河,前临丰垫公路,后靠着余家坪那座山,山水绕着校园,青瓦映着河光,却绕不开当年的穷——条件差得明明白白,苦得直截了当,却也暖得实实在在。

最早的时候,中学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是仁沙小学的“附属班”,挤在联合大队的三间保管室里,土墙土瓦,漏风漏雨。三块石头垒起当桌子,学生们各自从家里扛来凳子,高的矮的、方的圆的,坐得歪歪扭扭,却个个睁着求知的眼睛,精气神足得很,半点也不嫌弃它简陋。

后来,在场镇农机站旁边,总算修起了砖混结构的教室,算是有了“学堂”的样子,可玻璃窗子还是缺三少四,风一吹就呜呜响。一到冬天,就糊上旧报纸挡风,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就跟我们一起念课文似的,热热闹闹,倒也驱散了几分寒意。

学校没有球场,教室外有一块近200平方米的坝子,用石灰、煤炭灰混着黏土的“三合土”铺的,刚铺好时平平整整,可没过多久就被踩得坑坑洼洼。下雨天踩上去,泥点子溅得满裤脚都是,鞋子陷在里头,得用手才能拔出来,却没人抱怨半句,反倒踩着泥坑追着跑,笑声比雨声还响。

食堂更撇脱,就在教室的角落搭了间临时小屋,水泥和砖砌的甑子黑乎乎的,却擦得干干净净。师生们从家里背来米、红苕、咸菜,小心翼翼装进陶瓷大碗、铝皮饭盒,递到陶师傅手里。他往蒸笼里添上渠溪河里挑来的清水,一上午四节课的工夫,不停往灶膛里添木柴,火苗舔着锅底,烟气袅袅升起,等下课的“钟”声一响,刚好蒸得冒热气,每人一钵饭,就着自家带的咸菜,吃得津津有味,没人挑三拣四,只觉得这烟火气里全是踏实。

可那时候,没人觉得苦,反倒觉得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苦里藏着甜,涩里裹着暖。

2

农中最先教会我的,是“将就”——不是敷衍了事,不是得过且过,是在苦日子里,把每一分条件都用得巴巴适适,不浪费、不抱怨,在贫瘠里活出精气神。

学校连个正经的钟都没有,偌大一个校园,上课、下课、吃饭,全靠二楼栏杆上挂着的一个大货车轮毂。它就是东风大卡车轮子中间的钢圈,锈得发红发亮,用粗铁丝牢牢吊在那儿,风一吹,还轻轻晃悠,发出细微的“哐当”声。到了点,蒸饭的陶师傅,或是哪个路过的老师,随手拎起铁钎子,“铛——铛——铛——”敲得不紧不慢,节奏分明。那声音算不上好听,闷闷的,还带着股淡淡的铁锈味儿,可传得远,整个校园听得明明白白,连河对岸新民大队田坝上,正薅草的乡亲都能听见,他们晓得农中的娃娃们,又要上课、又要下课、又该吃午饭了。

那时,我们就伴着这“铛铛”声,坐满了一堂又一堂课,读熟了一篇又一篇课文,熬亮了一个又一个清晨。后来我去南京念书,头一回听见电铃,清脆得有些娇气,反倒不习惯了,总觉得那声音少了点啥——少了农中轮毂钟的那份硬气,那份实在。不如农中的轮毂钟,硬邦邦、实打实,一下是一下,不掺虚、不兑水,敲在耳膜上,也刻进骨子里,能记一辈子。

现在回头想,那轮毂钟,就是农中的脾气,也是农中人的性子——没条件讲排场、没资本摆阔气,却绝不打马虎眼,绝不敷衍了事。轮毂是破的,锈迹斑斑,可敲出来的声音,半点不掺假,就像农中人,憨厚、耿直,说话做事一步一个脚印。

3

农中还教会我一样东西,叫“熬”。山里人说的“熬”,不是混日子、熬时间,不是消极等待,是熬筋骨、熬心气,熬出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熬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冬天的早晨,被窝里暖烘烘,外头冷得人打哆嗦,哈气成霜,咬着牙爬起来,搓着手背书,是熬;一道数学题抠破脑袋也做不出来,同桌也帮不上忙,两人对着题目发愣,不放弃、不气馁,再接着抠、接着算,是熬;食堂的钵饭,一周六天见不着几滴油星子,肚子寡得慌,就着咸菜往下咽,依旧能吃饱了接着读书,也是熬。可熬过来了,人就硬气了,骨头就硬了,往后再遇到难处,总会想起农中的日子——那么苦都扛过来了,这点坎儿算个啥?

老师们也苦,陪着我们一起熬,可苦里藏着甜,藏着对我们的真心实意,藏着教书育人的赤诚,没得半点敷衍应付。

班主任蔡文奉,教数学的,按辈分我得喊他舅,他却总笑着喊我“小朋友”,语气里满是宠溺。他每天走路上下班,来回好几里地,下雨天两脚泥,裤脚卷到膝盖,沾满了黄泥巴,却从来没迟到过,比闹钟还准。他话不多,性子沉稳,眼睛却毒得很,哪个学生走神、哪个学生闹情绪、哪个学生藏着心事,他一眼就瞄得出来。有一回我考试考砸了,心里又急又慌,趴在桌子上蔫头耷脑,提不起劲,连饭都没心思吃。他走到我身边,没骂也没训,就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却有力量:“小朋友,你又不是这个水平,打起精神来,莫垮了,再努努力,一定行。”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几十年,往后不管遇到啥挫折、啥难处,都能想起他的眼神,心里就有了底气。

语文老师吴爱琼,咬文嚼字的功夫是真厉害,对我们要求也严,却又格外有耐心。有一个同学的作文,把“那”写成了“哪”,她批改时发现了,没批评那个同学,反倒问了全班一句,结果大半同学都分不清“哪”和“那”,闹了不少笑话。她也不恼,索性把大家分成“哪”小组和“那”小组,当场摆开架势辩论,让大家各说各的理由。教室里吵吵闹闹,同学们争得面红耳赤,就在这热热闹闹的辩论里,不光分清了两个字的用法,连课堂都变得活色生香,不再枯燥。

最有意思的是英语老师邹光芬,刚从学校毕业,年纪轻轻,孩子气都没脱,跟我们就像兄弟姐妹一样。第一堂课,她学着城里老师的样子,用普通话教英语,我们听着别扭,就偷偷在底下笑;后来她看出了我们的心思,索性改用丰都话教英语,一口地道的丰都腔,格外有意思,我们笑得更欢了,有的同学还故意学着她的腔调念单词。她站在讲台上,一脸无辜地皱着眉问:“你们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看戏的?莫笑了!认真点!”底下笑得更凶,可笑着笑着,单词记住了,课文也能背得滚瓜烂熟,一点不费劲,学英语变成了一件开心的事。

现在再想起那些日子,苦是真苦,可咂摸起来,全是甜的,甜到心坎里,暖到骨子里。

4

农中还有一个好,就是人亲,亲得跟一家人一样,那份情分纯粹又真挚。

同学之间,不是一个村的,就是隔壁村的,多半沾亲带故,喊一声都能应,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谁要是忘了带咸菜,不用开口,大家就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分着吃,绝不藏私;谁从家里带了几小块腊肉,切成碎末,没一会儿就被抢光,吃得满嘴流油,连手指缝里都带着肉香;谁生病了,不用招呼,自然有人帮着带饭、去河边洗碗,有人送去看医生,像自家兄弟姐妹一样贴心。那种情分,不娇气、不客气,就像渠溪河里的水,清澈又绵长,能让人记一辈子。我们在泥巴操场上疯跑、打闹,在渠溪河边背书、谈心,在凉磉墩下乘凉、写作业,山山水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人也长得皮实,经得住折腾,扛得住风雨。

毕业那年,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在教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不舍的相拥,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一排两层的小楼,看着坝子边上那几棵枝繁叶茂的白杨树,听着那口轮毂钟几声“铛铛”响,在心里默默说:“我肯定要回来的,回到这片养我的土地,回到这所教我的学堂。”

后来,真的回去过几次。最近一次是2024年,我特意邀请了南京政治学院的同学林凤谦,让他给学弟学妹们讲国防知识,讲外面的世界。这时的“农中”,早就变了大模样——新楼拔地而起,窗明几净,操场硬化得平平整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泥坑,清脆的电铃取代了当年的轮毂钟……

可我总觉得,那“铛铛”声还在。它不在耳朵里,在每个从农中走出来的人心里,刻得深深的,挥之不去。那声音里,有农中的脾气,有我们滚烫的青春,有“将就”的韧劲,有“熬”出来的底气,还有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烟火气,以及忘不掉的师恩与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