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黑褂褂

版次:011    2026年07月02日

□石静

老家在垫江界尺场。界尺场的三月,风还带着寒气,从屋后的竹林灌过来,穿过堂屋门缝,刮得脸有些生疼。我坐在椅子上,母亲从厨房走出来,黑褂褂被风紧贴在身上,下摆的毛边轻轻颤着。

我过年给她买的枣红色鸭绒背心,还挂在衣柜里,吊牌都没剪。

黑褂褂太旧了。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下摆处补着一块补丁,针脚密密匝匝。扣子是手工盘的布扣,最上面那颗用白线缝过两道,远远就能看见。我不止一次说:“妈,褂褂扔了吧。”她扯扯衣角,笑着说:“好好的,扔啥子嘛。”

这件黑褂褂的料子,是父亲多年前从湖北带回来的。那时他去湖北打工,回来时蛇皮袋里装着几斤棉花和一块黑棉布。母亲接过布,嘴上说“浪费钱”,当晚就在煤油灯下拿剪刀比画起来。她没有尺子,手就是尺——拇指和中指一拃,张开手臂量肩宽,然后拿起剪刀就咔嚓咔嚓剪了起来。

说来挺神奇的,母亲不会织毛衣,不会绣花,嫌那些活“磨磨唧唧的”。可她缝衣服却是一把好手,不用尺不用粉,布料往身上一披,手指一捏就知道哪里该收,哪里该放。我们三姊妹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她缝的,可村里人却很少夸母亲“贤惠”。

她嗓门大,说话快,急起来像是在跟人吵架,老远都能听见。她不喜欢做饭洗衣做家务,可做起田里的活,却像换了个人——犁田、栽秧、割谷,没有她不会的。抬石头,100多斤压上去,步子稳稳当当;挑担子,满满两箩筐,扁担一闪一闪,腰杆挺得笔直。村里人都说,何大姐比个男人还能干。

那时候农村重男轻女,和人拌嘴吵架,对方满是嘲讽:“你们家都是女儿!”母亲眼睛瞪得铜铃大,扯着黑褂褂的衣角,声音比平时还高两个调:“女儿怎么了?我们不偷不抢,比哪个都强!”

母亲没有多少文化,小学三册没念完就辍了学。外公走得早,哥哥当家,嫂子不肯让她继续读书,她只好离开了学堂。提起这事,她眼里冒火:“我恨她一辈子!”可舅舅和舅娘来家里做客,她照样炒一大桌子菜,笑脸相迎。我说她刀子嘴豆腐心,母亲脸微红:“终归是亲人。”末了补一句:“你们要好好读书,不能像我一样,认不到字,走到哪里都吃亏。”

小时候我很怕母亲。她管得严,不许我们惹事,放学必须先做作业。有时我偷跑出去和小伙伴比爬树,回来被她拿竹条抽小腿:“掉下去了啷个办?”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凶,是怕我们受伤害。那些年村里穷、世道乱,她一个女人要干活养家,又要护住三个女儿,哪有那么多温柔可以慢慢给?

但她还是没有护住二姐,至今也放不下。

二姐执意要去广东打工,母亲拦着不让走,死死按住她的行李。二姐性子犟,趁母亲下地干活,悄悄拎着包就离开了家。母亲回来发现后蹲在坝子边,捂着脸,很久都没吭声。

后来二姐病危的急电拍了回来,父亲和大姐连夜赶往广东。母亲也要跟着去,可她从没出过远门,大字不识几个,连火车票都不会买。她站在院门口,望着父亲和大姐匆匆远去的背影,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都攥得发白。

她等来的,是二姐殁了的噩耗。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哭。她独自坐在堂屋里,连灯也没开,像一截枯了的树桩。她连着好几天没吃饭没睡觉,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到卫生院输水时,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念叨:“都怪我……不该让你出去……”那是我记忆里,母亲第一次生这样重的病。

从那以后,母亲的话少了,笑也少了。可她还是照常下地,照常干活,只是偶尔会坐着发呆——坐在门槛上,眼睛望着远处,一坐就是大半天。

7年前,父亲也走了。

那之前,父亲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母亲端屎端尿,从没说过一句累。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母亲替他把衣服理得整整齐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最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站起身,开始一个人张罗后事——买棺材、请道士、办丧酒,件件都安排得妥帖周全。我和大姐哭得恍恍惚惚的,她却硬是一滴眼泪没掉。

父亲安葬后,客人们都散去了。我和大姐收拾屋子,翻出那件黑褂褂,说干脆扔了吧。母亲走过来,默默拿过去叠好,紧紧抱在怀里:“这件不扔。”

收拾完行李,我们却找不到母亲了。楼上楼下都不见她的人影。后来绕到屋背后,才看见她坐在父亲的坟前,怀里抱着那件黑褂褂,满脸都是泪水。她哭得没有一点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一截被雨水泡软的土墙。那是父亲走后,第一次看见母亲哭。

之后母亲病了一个多月,瘦了一大圈,那件黑褂褂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着。

我专程回老家接母亲一起住,但她只住了几天,就说住不惯,闹着要回界尺场:“你爸托梦给我了,要我回去照看房子。那是他拼了一辈子修的。”

回到界尺场,她又重新种起了庄稼。我和大姐轮流劝她,年纪大了,别再这么辛苦。可母亲就是不肯彻底放下,蔬菜种了好几亩,吃不完就背到场口去卖——满满一背篓,腰弯成了直角,走几步,便停下来歇口气。我说:“妈,你别再去卖了,我养你。”她笑了笑,又扯了扯身上的黑褂褂:“我自己能动,就不要你们养。”

父亲走后第二年,我发现母亲开始喝酒了。她以前滴酒不沾,总说辣乎乎的有什么好喝。如今每天晚上,她都会倒上一小杯散装高粱酒。我问她怎么喝上了,她说:“喝了酒,身上不疼了,也不想烦心事了,能好好睡觉。”

遇到亲朋好友来家里做客,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祝大家都发财。”那模样,像是年轻时候那个泼辣要强的母亲又回来了。可热闹散去,夜深人静时,母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慢慢抿着酒,不说一句话,眼睛望着墙上父亲的遗像,一望就是很久。

有一回我陪着母亲喝酒,她忽然开口说:“你爸走的时候交代我了,要我好好过,不给你们添麻烦。我走了以后,你们两姊妹要好好的,别吵架。”

她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又习惯性扯了扯那件黑褂褂——这么多年了,这个小动作从来没变过。然后她慢慢走回房间,路过堂屋时,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界尺场的老街,照着父亲亲手修的那栋老房子,也照着衣柜里那件一直没舍得穿的枣红色鸭绒背心。每次我回家,她都会打开衣柜,拉着我看一眼:“等我出门走亲戚的时候穿。”

那件黑褂褂,她一直没舍得扔。

(作者系重庆市垫江县作协副秘书长)